怎样丢掉学生腔
什么叫学生腔?我还弄不大清楚。也许是自古有之吧?看,戏曲里,旧小说里,往往讽刺秀才爱说“之乎者也”。秀才口中爱转文,这恐怕就是古代的学生腔吧。
现代学生腔里,恐怕也有爱转文的毛病,话说的不通俗,不现成。
据我看,这个毛病可不是主要的。教育越普及,一般人的文化越提高,则知识分子的语言与一般人民的语言便越接近。我有些朋友,在解放初年,文化程度很低,他们的语言跟我的语言便有个距离。几年之后,他们的文化提高了,语言就跟我的差不多了;其中有的人说话比我还更爱用新的名词,而且用的非常恰当。这是事实。这样,专从语汇上断定是否学生腔,是不合适的。
况且,新词儿的利用是不可避免的。比如“概念”一词,工人这么说,农民这么说,知识分子也这么说,没有别的词儿可以代替它。我们不能说爱用“概念”与“钻研”等等词儿的便是学生腔。
我看哪,学生腔恐怕是写文章的一种习气。这就是说,一执笔为文便摆起架子来,话不由衷,有现成的话不用,故意去找些不必要的词儿作装饰。这样写出的文章总是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空空洞洞,说的多而含意少,咬言咂字而欠亲切生动。写这样文章的人总以为把“众所周知”、“然而所以”一用上便有了文学味道。事实上,好文章不仗着空洞的修词来支持,而必须有生活气息,亲切动人。我们要丢掉这个架子,这个不好的习气。别以为文章是由一些陈词滥调组织成的,也别以为文章是凭空想出来的。必须言之有物。也就是有生活。有生活就不说空话,不用陈词滥调。青年们的生活经验较少,但不能说一点生活经验也没有。那么,便该老老实实,有多少说多少,说的真切生动。不要知道一点,而想写出一大车来。知道一点,若能深入,也能写出好文章来。就怕摆起架子,光拿一些好听的词儿装饰门面,以为一用上“伟大”,文章也便伟大。没有那个事。
是的,端起架子写文章,必怕写的短。这又是个毛病。文章该长则长,该短则短。不要以为非长篇大论不算文章。文章跟别的艺术品一样,必须求精,出奇制胜。长篇如是,短的也如是。一首五言绝句不过只有二十个字,可是写的精辟,亦足传之千古。短而精比长而不精要好的多。该写一千字的,无须写一万字。反之,写了一万字之后,再看看,能不能把它减到五千字或更少?一句想透了的话可以顶三句五句用。我们要写想透了的话。写文章不是想起什么就写什么的事,而是千锤百炼的事,由矿石里提出金子来。《红楼梦》很长。这部书写了许多年,故长而精。这好比开了一座大矿,慢慢地提炼出许多许多金子来。长或短宜以题材与形式而定。长的短的都该尽删支冗,力求简练。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千万字,并不能算作长篇小说;东拉西扯地写了五千字也算不了好的短篇。不管长短,都须求精。求精便可减少些学生腔。
我们写文章叙述不简练,为什么?这一方面是我们的文学修养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不会总结生活经验。我们有很多叙述文,不管是唐朝人写的,还是宋朝人写的,至今传诵,就是因为文章里有许多句子,值得我们记住。为什么会记住?就是一句话总结了一个经验。他们观察得非常深刻,周密,所以叙述得简练精确。我们写东西,不能用三言五语把观察到的事物总结起来,所以一说就说长了。
写东西,要观察,要总结,要想。如果你观察得不对,或是你观察得太少,没有深刻的印象,抓不住一个清楚的形象,不要硬写。你须回去再看,直到看清楚了这个人,这风景,这事物,回来能用八个字、十个字或二十个字,一写就极精彩。到这时,就差不多了。苏东坡游赤壁,用了八个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总结了赤壁的风景。从东坡先生起至今天,也不知有多少画家,按照这八个字画了山水画。这样写东西,就不是学生腔,是先生腔了。
原载1962年8月18日《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