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残雾》的演出谈到剧本荒
我没写过剧本。《残雾》是我的首次试作。为何试作?其原因倒不是写不出小说而想跳行。事实如此:四月间,文协友人拟演剧募款,公推我执笔。我不会写,条件为我写完了大家给改正,亦集团创作之意。我就放开了胆子。连想故事带写,共费时两星期。因须快快草成,快快修正,快快演出也。五四午时完成,晚间大轰炸,抱稿入地室。出防空洞,演剧无可能;乃置稿于屉中;大家无聚谈机会,不能代为改正;自己明知写的乱七八糟,因根本不懂剧作法,要改正亦不知如何是好。六月,应有远行,把稿子交给王平陵先生代为保存,仍希望归来后再修正。平陵先生建议,先在《文艺月刊》发表,骗些稿费,亦不失穷写家本色,遂点头答应。
过西安,听到《残雾》在渝演出的消息,脊骨为之发凉!为什么?有上述事实说明。没写过剧本,没舞台经验,而且以十四天写出六万字,自己没改过,友人们也没给改过,其不像个东西定无可疑。
返渝,友人告诉我,《残雾》在台上相当的成功,我想到几个理由:
一、一向以写小说为业,忽然改行,引起社会上的好奇心,要看看这家伙怎耍新把戏。
二、马彦祥先生是导演老手,会把那生硬的一堆材料调动成可以看得下去的几幕;会设法把没动作的地方添上动作,足以摆到台上去。这是他对老友的苦心善意,定非剧本有什么可取之处。
三、演员全既都是名手,又肯卖力,即使看不起我的剧本,也还要尽责表演,以对得起观众。
四、剧情虽无可取,可是总算给抗战戏剧换了个花样,讽刺剧也许另有味道,谁管他好坏。
上叙几点,我想,或者是《残雾》能给个“还可以”的真因,与剧本无关;剧本根本要不的。谦虚吗?一定不是。当初一执笔的时候,就只答应了起草,而后交大家讨论修正。没有经过这层工夫,当然它还是块无琢磨过的生料?那么马彦祥先生代给调动删增正是理之当然;而且能对付着摆出台去也就得完全归功于他。
既非谦虚,定是诚恳;既言诚恳,又为什么拉下长脸蛋硬要把它演出?啊,假若我是在重庆,我想我会拦住大家,不必劳而无功,至少我也会与彦祥先生及戏剧界朋友多多讨教,把它细细改一番,再行上演。可是我没在渝,而友人们又无法通知我,与我商谈;于是,就显着我太大胆,其实并非我的错儿。在这里,我只能感谢戏剧界友人对我的帮忙;至于剧本的糟糕,我当负全责;并有艺术良心的责谴,我声明这样粗枝大叶的写作是下不为例的,虽然有种种可以解说的把它造成“既成事实”,这究竟是与理未合的。
现在,我不敢再看那个剧本。假若它还没被印出,还没上演过,我也许觉得它不无可取之处;谁能断定未生下的婴儿是丑还是俊儿。是的,我清清楚楚的知道,它是在十四天中赶出来的东西,绝难完整,像个样子。可是,人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好强的心理往往欺骗着自己,总以为自己的作品即使不完全好,也多少有点特出的地方。假若《残雾》是一篇小说,我想,我一定不会过度的轻视它。不幸,它是个剧本,而剧本必须拿到舞台上去表演,于是,我就是想把它改好,想为它辩护,也无从着手;我根本不懂戏剧。前两天,遇到彦祥先生和几位担任过《残雾》中的主要角色们,谈了一谈,我才确实的知道了毛病所在,才敢用自我检讨的态度来说几句话。
从故事上说,《残雾》只是一片残雾,流动聚散,而没有个有力的中心,从而也就没有明显的哲理与暗示。它是把一些现象——说丑态或更恰当些——拼凑到了一块。这些现象,或丑态,不管它们本身有多大分量,全是一视同仁,无所轻重。结果,这剧本乃成为事与事的偶然遇合,而不是由此至彼的自然的演进与展开;是街头上指挥交通车的巡警眼中的五光十色,而不是艺术的择取与炼制。暴露往往失之浮浅冗杂,《残雾》即中此病。
关于人物,我还是照着写小说的办法,只利用他们的口,道出他们的性格;想不出怎样从动作上表现出他们自己;所以,对话也许相当的漂亮,而不能使剧中人全立起来,像些真人似的。同时,漂亮的对话也许能道出一般的怨怒,使听者过瘾,但并不完全有用于剧情。
洗局长与徐芳密,在我心中,是两个最重要的人物。我原想,把洗局长写成阴险,贪污,骄狂,假冒伪善的人。他处处时时口中说仁义道德,而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样的一个人,大概不十分容易扮演。不过,假若我要是在剧本中完全把他描出,十足的像我所期望的人物,自然就减少了扮演人的困难;可是,我没能作到那一步,演员也就大感困难。至于徐芳密,我本想要她像个什么摩登的十三妹:矫健,美丽,有胆子,敢硬来,硬中又带着不少的诱惑力。她知道洗局长的厉害,所以她更要厉害,把他生擒过来;她不怕,所以他无法以死惧之。把他硬擒过来,再顺手儿教他甘心降服,降服后给一个美人。这不好写。大概我根本没有能写出来。
至于其他的角色,我不愿多说什么。我在社会上看见过那些人,就把他们安放在剧里。这些人是随处可以遇到的,但不一定会凑到一块来;及至凑到一块,用不着说,他们必会笑话百出;于是《残雾》也许很热闹,而热闹不就是戏剧。乌合之众的本身就可笑,《残雾》之成功在此,其自绝于艺术者亦在此。
彦祥先生告诉我:他把仲文改了点,使他更硬些,更便于说话些。我同意。他也告诉我,他把芳密捉去了;彦祥先生未免太厉害。刚才我说过,芳密须比局长更聪明,更大胆,更有办法。所以局长被捕,而她可以逃脱。假若我写得好的话,我是要以她这一跑,指示出一个公务人员若不忠于职守,就会自陷于阱;自己受罚还不算,且使真正的间谍逍遥法外,纲纪全弛,毫无办法。可惜,我没能把这一层写得明显;自己有话未说,自难希望别人都猜测得到;彦祥先生的改正并非是多事,而是由于剧本的欠明朗清楚。假若我当时能心到手到的写得详密,也许使她逃脱是比她被捕更多余味的。
说到这里,容我们再翻回头来补述《残雾》能上演,且得到相当的成功的另一原因——放在最后的可并不是最小的。
从本年七月到十二月初,我很荣幸的追随着北路慰劳团到西北各省转了五个多月。到处,慰劳团是受着各军队的热烈欢迎招待。招待的程序中,差不多总有演剧这一项。有的剧团表演话剧,有的表演旧形式新内容的二黄或秦腔,有的新旧杂体。军队中已普遍的认识了戏剧的宣传力量,甚至有些军或师部找不到剧团,就把地方上的戏班子包过来,专为军队与百姓表演。还有,一个剧团到各处去工作,往往五十个人出去,也许只回来数人——被缺乏戏剧人才的部队硬给三三两两的截留下,不肯放过!戏剧已成为抗战宣传最得力的东西,于此可证。大家都认识了戏的效力,都极度热心的组织剧团,有如上述,可是大家都演了些什么呢?就我所能看到的,话剧总是《放下你的鞭子》与《电线杆子》几出老戏,旧剧总是《梁红玉》与《玉镜台》;除了延安有些新编的剧本而外,简直找不到什么新的贡献。想想看,抗战已二年多,无论在军事上,建设上全日新月异的向前迈进,单就去岁一年间各地的军事胜利说,我们实在已见到最后胜利的光明;可是抗战的戏剧还是那些二年前的老剧本,还是一把鼻子一把泪,与其说是激励抗战情绪,无宁是宣传敌人的凶残可怕的故事:这是怎样严重的一个问题呀!没有剧本,没有剧本!作宣传工作的人不论是怎样热心,表演的技巧不论如何高明,没有剧本反正就没有办法。没有话剧剧本,也没有二黄或秦腔剧本,大家只能哭丧着脸表演那些老东西!前方如此,后方也并强不了许多,剧本荒是普遍的。因此,一个新剧本出来,各处都饿虎扑食似的想得到,演出,饥不择食也。一个较大的剧本,即使剧本欠佳,可是因都市的物质条件与人才较好,也许还能收到相当的效果;及至拿到前方或乡村去,物质条件及人才两缺,势必劳而无功,反阻碍了戏剧运动的发展。在各地宣传,本应有适于地方情形上民众教育程度的作品;可是这根本作不到。老的剧本,既不能配备军事与建设的进步,而新的少数剧本又多不适于地方的需要,这问题的严重真足使人痛哭一场了!《残雾》之所以得到上演的机会,其原因多半在此。我一想到《残雾》便害羞,可是它竟自能被演出,而且据说还有几处正想排演它!剧本荒,剧本荒!我惭愧,我惭愧是无补于事的,我必须喊出,大家努力制作剧本呵!连我,这不会作剧本的,也愿意效劳帮忙;我们应对得起艺术,也更应快来救荒!
原载1940年2月1日《弹花》第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