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爱情小说
唐代的爱情小说[1]
今天晚上我要讲的是唐代的爱情小说。未讲之前,我要先讲讲小说在中国文学中的地位,以及小说的发展概况。时常听人说,对于研究中国文学的人来说,小说和戏剧是无足轻重的。这种说法确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对于欧洲人说来,没有小说戏剧的文学就同没有接吻和格斗的影片一样枯燥无味。假如你们不去认真地研究为什么中国的文学概念与西方的截然不同,而只是简单地认为中国人欣赏不了戏剧与小说之美,那就太武断了。
小说一词,起源于周朝著名的哲学家庄子。但是庄子所谓的小说,原是“普通语言”的意思,和我们所谓的小说并不是一回事。目前这种概念的小说,是后来才有的。最早对小说一词加以解释的,是班固。他在他的天才著作《汉书》中说:最早开始写小说的,可能是古代的小官吏。他们把各地流传的故事搜集起来,多一半是街谈巷议之事。地位高的人不屑于写这种东西,但有人要写,他们也不加干涉,因为这些东西往往反映了下层人民的看法,有时也值得一看。
班固把小说的作用讲得很清楚。他的意思显然是说,历史学家在史书中列举小说,其目的是研究历史,而不是文学。当然他认为其中有些内容作为历史研究是有用的——比如,当时的民情。所以自汉以来,差不多所有的史书都要列举小说。
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写道:自唐以来,涌现了许多小说作者。许多人写的是搜奇志怪,荒诞不经的神怪故事,使人读了有扑朔迷离之感。不过有的作品确是真才实学之作。因此,既然先人的惯例是不拘一格广泛搜罗图书,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些书分类编纂得不好,或文笔欠佳,就不把它们考虑进去。
自汉至清所有的历史学家显然也都同意这一观点,他们认为在编史的时候,也不能忽略小说。但是很清楚,他们对小说的文学价值是不感兴趣的。
再看看职业作家对文学这个概念是如何理解的吧。要是去问一个老学究,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文学乃传道之文也。”我们现在无法就“道”这个字展开充分讨论,暂时可以把它译作“原则”。唐代最著名的作家韩愈说:学的目的是寻道,文学的目的是释道。与韩愈齐名的柳宗元说道:文学是言道。这一类引语尚可列举许多。《文心雕龙》是学习中国文学的人必读之书,它的主题是解释文学的意义,然而它开卷第一章的题目却是“原道篇”。据称这本书的主旨是分析文学的风格、结构和起源,然而假如我们耐心地从头至尾把它读上一遍,就会发现它根本没有提及小说。中国哲学的根本是道,因此必须严肃认真地对之加以研究。既然文学是传道的媒介,那就必须肃穆庄重。文学不是美的艺术作品,而是仁和德的体现。中国的小说之所以少,就是由于把道学观念放在首位的原故。这是否荒谬可笑,你们自己去判断吧。
要是我们想对唐代的小说作出恰当评价,就必须把上述概念弄清楚。从结构和情节来看,这些小说是极不完备的,写这些小说的人并没有想到要当个职业作家,也不认为写小说是件严肃的事情。当我们阅读这些小说,觉得它立意清新文笔优美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赞叹作者的天才,不用付出艰苦的劳动就能写出卓越的小说来。
现在我们来谈谈中国小说的历史发展。虽说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小说是无足轻重的,然而若是仔细加以观察比较,就会发现事物还是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汉书》上只记载了十五则故事,全部失传。《隋书》增加到二百一十七则,多数得以留传至今。这说明,尽管小说并非正统,然而它还是有所发展的。
为了简而明地说清楚问题,我们可以把中国小说的发展分成三个阶段,即汉以前,汉至唐,唐以后三个时期。
汉以前时期的小说,其实不过是史学家和哲学家在其著作中插入的实例。小说往往采取寓言或讽喻的方式,用以说明特定的问题。例如,在《庄子》一书中,这类故事是很多的。从汉开始,小说才和哲学论文分家。因此汉代在小说史上可以说是初期阶段。不过汉时多志怪小说,到唐代,日常生活才成为通用的题材。在我们看来,这确是一大进步,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唐代社会生活的实际图景。
唐以后,小说的写作技巧更趋于成熟,最值得注意的是开始运用口语。用日常的口语来描述日常生活,是一明显的进步。
概括起来,唐以前,小说主要是搜神志怪;唐以后,题材趋于广泛,采用了口语。唐人小说居于承前启后的地位,内容涉及面很广,爱情故事更居于首位。在题材的广泛方面,唐人小说超过了以往,其浪漫的主题也对后世颇具影响。这就是唐人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的重要地位。
今晚我要着重讲讲唐代的爱情小说。为了方便起见,我从伦理、宗教、游侠和民间故事等几个角度分别加以阐述。
先讲讲它的伦理观念。一提起爱情,人们往往就想起了婚姻。一想到婚姻,自然就会联系到家庭。中国的文化是建筑在复杂的宗法制度之上的,这一宗法制度极其严酷,势力又大,绝对不容许婚姻自由。换言之,爱情和婚姻是毫无关系的,在安排婚事的时候,爱情必须绝对服从其它方面的考虑。父母之命是至高无上的,包办儿女的婚姻是父母的责任,也可以说是天职,外人无权干涉,子女也不能过问。拒绝按父母之命缔姻,不仅仅是造家庭的反,而且也是跟整个社会作对。在研究唐人小说的时候,我们还能窥见当时青年男女在宗法制度的专制统治下遭受的痛苦。
有两本书,一本是《北里志》,另一本是《教坊记》,内容是颂扬歌伎的,记叙年青书生对她们的钦慕。《北里志》言道:歌伎都住在平康巷。应试的书生和中试候选的人,只要肯多花钱,都可以到平康巷去寻欢作乐。多数歌伎都善于应对,能诗会文。
唐代歌伎实际上都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再看看那些文人学士的妻妾,就会觉得,举子们爱逛平康巷是毫不足怪的。正如中国人常说的,那些妻妾往往是“黄脸婆”,多数没有受过教育。歌伎们却知书识字,所以那些文人学士的狂放多少是情有可原的。
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的《李娃传》是个好例子。这则小说值得详细介绍,恐怕我的简述有失原貌。
汧国夫人曾经是长安的一名歌妓。她的非凡品德和高贵行为值得一叙,因此监察御史白行简决定为她作传。
常州的郑州尹有一子聪慧过人。儿子赴京赶考时,父亲为他备好了车马衣钱,足敷他两年之用。他抵京之后在布政里住了下来。一天他沿鸣柯曲骑行,看到一名少女站在一处住宅的门口,举止迷人。他不由得勒住马,忘记向前走了。他故意把马鞭掉在地上,趁仆人捡鞭之机,他又凝神多看了她一会。她也注视着他,二人心中都充满了温情。但是他没有勇气和她搭话,最后只好遗憾地走了。事后一位朋友告诉他,她是个相当富有的歌妓。他当即便穿起最华美的衣服,前去拜访她。
起初,他告诉她母亲他想在她家租一间房子。那位姑娘进来后,她的星眸玉腕和动人的风度让青年人不敢抬眼去看她。他完全忘记了还要走,一直待到外面响起了打更声。老妇人这时问起他住在哪里,他告诉她“在城外很远的地方”,希望她会请他留下过夜。但她只是说天色已晚,他最好赶快回去,以免犯禁。他说道:“我在城里无亲无友,如何是好?”这时少女提议说,既然他就要成为她家的房客,留宿一夜也不妨,这使他喜出望外。他留心看老妇人会怎么说,但她只是唠叨着“好吧,好吧。”
次日他把全部行装搬进她家。“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他对姑娘说,“便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心只想着你。”“我也一样。”她回答道。她母亲走过来,看到他们在谈话,便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了她。她只是说:“男女之间总会有情。他们一相爱,对父母的话就置若罔闻了。小女貌丑,我不敢高攀。”但他只是跪下去,说道:“我甘愿作你的奴仆。”
之后,他便在那里住了下来,把应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渐渐花空了钱囊,把马匹和其它财物也卖光了。老妇人对他厌烦了,最后设下圈套甩掉了他。他身无长物,只有沦为乞丐。一天他被来京公干的父亲认了出来,给打得半死。所幸被一起行乞的人救起,便继续沿街讨饭。一个雪夜他叫着乞讨,声音凄惨令人耳不忍闻。他的心上人在房中听到他的叫声,便对婢女说:“这一定是郑郎,我听出他的声音了。”她立刻奔出门去,看到他又瘦又脏,简直没了人样。她和他说话,他羞愧得无法回答;只点点头,便昏了过去。她用她的绣襦裹起他,把他搀回她的房间。
母亲十分气恼,想把他赶出去,姑娘却说:“他是好人家子弟,在我们家花光了钱财。你设下圈套甩掉了他,才使他落到这等地步。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二十年吃穿用度,我要跟他走。”老妇人让了步,青年得到了周到的照看。他复元后,她就督促他重温学业,他读书作文直至深夜,她也一直陪他学完才睡。三年苦读后,他金榜题名,官拜成都府参军。赴任前,姑娘对他说:“我让你康复了,也就心满意足了。现在你该娶一位大家闺秀为妻,我要留在这里赡养老母。”他泣不成声地答道:“你要是抛弃了我,我就自杀。”最后她同意送他到剑门。
他在那里巧遇被任命为当地州尹的父亲。父子和解后,他把姑娘的原委全都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深受感动,便备好一切,他们正式成婚了。
很抱歉,为了节省时间,我不得不略掉这则小说的许多精彩部分。从好几个角度看来,这篇小说都是非常有意思的。首先,它大胆抨击了固有的宗法制度;再则,它用庄严的传记体记述了一位歌伎的身世,这也是很不寻常的,因为这种文体一向是只能用于高贵者的。作者说得很明白: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他把父亲的蛮不讲理和姑娘对爱人的忠贞作了强烈对比,对父亲的权威和真正的爱情,作了截然不同的描述。
这类小说不论怎样真挚动人,向来被当作危险读物。反映正统观念的作品,则可以《会真记》为典型。
一位张生与他的远房表妹莺莺有了私情。她不仅美貌无比,而且有文采,通音律。张生撇下她之后,她给他写了一封哀婉动人的信。她写道:“去秋以来,我时时心存忧郁。在人前我强颜谈笑,但是回房独处时,却泪流不止。我在梦中常以我的悲苦相告,醒来时才恍然你远在天边。我曾身不由己地对你献上了我的爱,不过我当真时时为自己不能自制而羞惭。假若你对我们的爱情坚持不渝,我将视我的死期为生的开始。不过,如果你现在认定我们的交往是件丑行,背弃了我们的海誓山盟,我只会记着你过去的情分,而忘掉你今天的负义。现在我送你一只玉环,是我自幼佩戴的。玉润质坚,环是循环不止的表记。这就是我们爱情的象征。别了,春风恶,善自保重,勿以我为念。”
张生没有回到她身边,而是另娶新妇。他对朋友们说:“这种尤物终是祸水。她们的美貌要么毁掉自己,要么毁掉别人。许多国君就是毁在一些美女之手。我不是国君,除去舍弃她又能如何呢。”听到他这番话的人都以他善改前非而钦敬他。
这篇小说的文字也许是唐代传奇中最优美的。这篇传奇据说是元稹自己的忏悔录。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后来变心,抛弃了她。这则传奇中的男女主角都很聪明,在结合之初就看清楚了将来的结局。他不顾一切后果,如痴如狂地爱这个少女。一旦达到了目的,就清醒过来,考虑到底应当牺牲掉这位少女,还是不顾家庭社会的谴责而和她结婚。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私自结合,社会是不承认其有约束力的。张生不具备这些条件,就和莺莺有了私情。那他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想挽回姑娘的名誉,就须含耻忍辱,为社会所不齿;如果他打算遵守礼教,就必须舍弃姑娘。最后,他决定为了维护他的社会地位而牺牲自己所爱的人。换言之,他为了服从社会传统,不仅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而且也牺牲了她的幸福,社会为此对他大加赞扬。
姑娘也明白自己的厄运。她对他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她很明白,社会是决不会容许青年人在结婚之前就私行结合的。然而,只要男人肯舍弃那与他有私情的姑娘,社会是容许他有自新的机会的。女人就没有这种机会。无情的重担必须由她来承担。张生的行为会得到人们的赞许,而可怜的姑娘却得不到同情。
五百年后,在这一传奇的基础上,产生了一出戏,即《西厢记》。作者使张生与莺莺结为伉俪,剧以“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结尾。不幸的是,真的莺莺却无此可能。
人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中国不取消这一荒谬的宗法制度,实行婚姻自由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先谈谈宗教方面的问题。中国的宗教精神和基督教及回教的精神是不同的。有文化修养的中国人,是从哲学或道学观念来看待宗教的,这和欧洲人的宗教观很不相同。没有文化的中国人则不分青红皂白,事事迷信。但以上两类人都迷信命运,并把这种观念运用在婚姻问题上。不幸的婚姻往往归咎于命,而不是父母。要是我们有勇气,可以反抗父母,然而谁敢违抗至高无上的命运呢?因此我们看见的这种消极的逆来顺受的服从,与其说是服从专制的父母,不如说是服从命运更为恰当。抱有宿命论的人一旦感到婚姻不如意,会认为违抗命运也徒劳无益,因而就听天由命,忘却了痛苦。他只看见天堂里闪现着光明,却不去注意现实生活的黑暗。
再举一则月下老人的故事来说明这个问题,出自唐李复言《续玄怪录》的《定婚店》。
一个叫作韦固的人自幼成了孤儿,因此急于成婚,以延续宗嗣。他在去清河的路上,留宿于宋城之南的一家客店里。他遇到一位朋友,朋友想把他介绍给一位致仕在家的老官人,他家有一位姑娘待字闺中。他们约好次日清晨在一座庙门外相见。韦固对这桩婚事迫不及待,就趁着月光来到庙前。他见到一位老叟坐在庙门前的台阶上,倚着一条口袋读书。他看了看那本书,却不认识上面的字,便问老者:“那是本什么书?我读书很勤奋,连梵文都认识,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书。”老者带笑回答:“这不是这个世上的书,你怎么能读呢?”韦固又问这是什么书,老人告诉他这是一本下界的书。“如果你属于下界,”韦固说道,“又在这里做什么呢?”“下界的人掌握着这个世上的人的一切,我又怎能不来这里呢?”老人回答道。随后他解释说他自己就是专管婚姻大事的。韦固马上兴致勃勃地说:“你能告诉我我会不会娶那位老官人的女儿呢?我正在这里等候她。”“不,”老人回答道,“现时,你妻子才三岁,你要等她长到十七岁才能娶她。看看这条口袋!里面装的是拴系夫妻双足的红线绳。你的两脚已经系到了她的脚上。红线一牵,无论是敌人还是生人,都非成婚不可。”
“我的这位妻子现在哪里?”韦固问道,“我要看看她。”“我们就到市场上去,我指给你看。”老人回答。他们一起来到市场,看到一盲目老妪在卖菜,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又脏又丑,十分可憎,但老人指着她说:“那就是你妻子。”韦固一点也不喜欢她的模样,便问他可不可以杀死她,但老人说,那毫无可能,因为她命中有大福。说罢就消失了。
韦固返回旅店,吩咐仆人到市场去杀掉那女孩。仆人执行主人的命令,刺了女孩一剑,立即逃离市场。十四年后韦固当了州丞,州尹招他为婿。新娘年轻貌美,韦固十分满意。但她总在眉间佩着蝶形饰物,即使在沐浴时也从不摘下。在丈夫追问下,她才告诉他,她父亲本是宋城的州尹,在任上去世,留给她的只有一间小屋和一个老乳母。老乳母卖菜为生,把她带大。她说,她三岁那年被一个疯子刺了一剑,伤在眉间。因为留有伤疤,她便用饰物来掩盖。只是在几年前,她叔父才找到她并过继为女。
韦固听后便问老乳母是不是盲人,妻子答是,又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讲出事情的始末后,她惊诧不已。后来,她儿子当了太原州尹,她也成了命妇。
由此可见,命运是无法违抗的。月下老人、神奇的红线和姻缘簿——中国旧式婚姻的各种要素都齐备了。终身大事要由虚无缥缈的神来主宰,青年男女必须规矩就范。服从长辈的意旨有时是难以忍受的,然而服从命运的安排也许能使人释然。从农夫到哲学家都信命,安于天命。中国人的与世无争,其基本原因就是对命运的驯服。从哲学观点看来,命运如一条载着生命前进的长河,随波逐流最是轻松愉快。从西方的观念看,这样做缺乏勇敢进取的精神,有时还会使人怯懦。
再看看宗教信仰的另一个方面。道教当然是中国最强大最普遍的宗教。它没有具体的教派组织,相当愚昧。法术、星相、符咒、占卜以及各种迷信活动,应有尽有,也因而广有群众。这些迷信成分当然也会反映在一般的文学中。因而当我们研究这类爱情故事的时候,就必须同时从宗教观点和心理观点来加以分析,因为写这类传奇的作者决不会仅仅为了描写爱情而来写它。当然,他们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他们的心愿。比较原始的宗教普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然而为什么狐狸会变美女,鬼怪会变美少年呢?为什么不变成可派实际用场的牛马呢?显然不幸的狐女和美少年更切合人们的想象。人们得不到婚姻自由,却想要逃避这种难以忍受的现实。青年男子不许擅自与少女交往,却可以驰骋想象力,邀请美丽的狐仙和妖冶的鬼女来赴宴。这样做在经济上也是很节省的,歌伎价昂,比用来写神仙故事的纸笔贵多了。
这一类传奇还有长孙绍祖的故事可以为例。一天他走在从陈到蔡的路上。晚上他听到一阵琴声,便停下脚步。他循声找去,透过窗户看到一名少女正在专心致志地抚琴。他想过去和她攀谈,但她只顾继续弹奏。最后她面露微笑,低吟起歌词。青年才鼓起勇气走过去向她致意,少女十分和蔼可亲。室内摆满华丽的家具。一名婢女摆下了一桌珍馐佳肴,姑娘仍为不周致歉。他们举杯共饮,酒过数巡,她为他唱歌。他留下过夜,拂晓之前,她满含热泪与他话别,并送给他一只金钿盒作为礼物。“恐怕我们断难再见了,”她说,“但你见此盒如见妾身。”他起身上路,但尚未走出百步之遥,回首看时,只见房屋已变成了一座小冢。他哀伤地再看钿盒,上面却蒙满尘土,原来是死者之物。
现在我们来谈谈中国人对恋爱的看法,我所谈的恐怕会让我的听众失望。关于男主角如何如痴如狂地向女主角求爱,欧洲小说往往有生动的描写,而美国电影又往往过分渲染。真正的爱情往往是波澜起伏的,必要时需要采取侠义行动。然而中国的情人处在同样地位又作何举动呢?请看下面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了。
这是《无双传》王仙客的故事。
一位叫王仙客的青年有一表妹刘无双,她秀外慧中,才貌双全。王母代子向女父求婚。女父虽然当面允诺,日后却又反悔。王母辞世后,仙客亲去再次求婚,但仍未成功。他虽然失望,但对舅父殷勤依旧,希望能赢得他的欢心。一天,舅父匆匆回家对王说:“发生了兵变,天子已离宫出走。如果你能帮我逃走,你就可娶无双为妇。”这使王兴奋不已。他打点好舅父的金银细软,运到一处秘地,等待舅父前来会合。天黑后仍不见舅父到来。王返回城里,发现城门紧闭。他问守门军士城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军士告诉他大将军已经登基,刘(他舅父)已下狱。王听后落下了眼泪,匆忙回到藏物之处,希望无双和舅母还能来到。
半夜时分他听到军士在四下搜查的声音,抓到从城中跑出的人便加以处罚。他只得抛弃舅父的财物,只身逃命。三年后他听说乱事已平,京城恢复了秩序,便出发去打探心上人的下落。他找到了她家的老仆塞鸿和一名婢女采苹,他们告诉他,他舅父已被处决,无双被抓到宫中为婢。
王找到一所房子和塞鸿及采苹住了下来,但他心中悲痛不已。塞鸿催促他谋个官职,以便分散一下精神,他觉得老仆一片诚心,便当了长乐驿丞。一天有消息说驿站要来三十名宫女。王想无双或许就在其中,老仆却对他说:“宫中侍女上千,这三十人中不见得有她。”王仍说道:“你还是去看看吧,给她们端茶时留心看着点,一时也别离开。要是发现了什么情况,马上回来告诉我。”于是塞鸿便去了,但由于所有的宫女都隔在帷帐后面,他没法辨认她们,只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和闲话声。时至半夜,他还在清理茶具,不敢去睡,突然听到有人叫:“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那正是无双的声音。“我老爷要我来的,”老仆回答道。姑娘抽泣着说:“明天我走以后,你会在东北角的房间里的枕头下找到一封信。你把信交给你老爷。”说罢她就走开了,老仆听到帷帐后面一阵响声,有人叫道:“她昏过去了,她昏过去了。快去禀官叫郎中来。”他想那一定是无双,便赶回去,告诉他的主人这一切。
青年这时急于见到心上人,按照塞鸿的主意,他扮成巡桥官,看着驿车通过。他泪挂双颊,满心悲哀地回到家中,塞鸿把她留下的信交给他。她在信的结尾处写道:“我听说富平县的古押衙是个侠义的人。去请教他你该怎么办。”王便辞去驿丞之职,去找押衙。王和他交上朋友,还送了厚礼,只是迟疑着没敢说明真正的用意。一年过后古终于说:“我不过是个退休的老卒,担当不起你对我的一片好意。我知道你是有求于我,你只是没有开口罢了。你要是告诉我,我乐于舍命报答你的恩情。”王便跪下去对他讲出了真相。古听完之后说道:“这事不好办,你耐下心来,我一定尽力而为。”
又过了半年,一天王听说一名宫女被处死了。人家说那宫女就是无双,他流着泪说:“我原本希望古押衙能给我帮忙,如今她却死了。我该如何是好?”
当夜,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跑去开门一看,原来是古押衙,还背着一个大包袱。“这里是无双,”押衙说,“给她些汤水,她就会没事了。”他照着做了,姑娘苏醒过来。这时古便讲起他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神奇的药丸可以让人假死三天,到第三天自会活过来。他施了一点计谋,把药送进宫中让无双吃下,然后买通宫吏,得到了她的“尸首”。
“现在,”他说,“你们要马上逃走。我已经备好了你们所需的一切。”他说罢就拔刀自刎了。王埋葬了他的尸体,便携着无双奔往西蜀,在那里幸福地终老一生。
唐代传奇中这一类的故事还很多。情人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就会出现有超人本领的英雄,救了他们。而他们自己则无须进行斗争。乍一看,这仿佛是胆小无能,其实不过是顺应传统。中国的教育思想是要训练青年成为人上人,温良恭俭让。勇敢的将军不过像条狗,它的主人才是温文儒雅、有帝王之相、哲人风度的淳淳君子。在英雄故事里,多数英雄都是忠顺的奴才或头脑简单之辈,出身也比较卑微。因此中国爱情故事里的英雄往往不是恋人们自己,而是助情人们摆脱困境的局外人。
最后我还要举一则故事为例,这类故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吸收了神话和民间传说的内容。这类故事你们一看就会明白。
以妒妇河的故事为例。
临清有一条河叫妒妇河。传说在晋朝泰始年间有一个名叫刘伯玉的人,娶妻段氏,是个出名的妒妇。一次他给她背诵《洛神赋》,对她说:“我若娶妻如她,也就心满意足了。”他妻子听后大为气恼。“你竟敢爱慕女神的美貌来羞辱我,”她说,“我死后一定要作女神。”当夜她便投河自尽。七天之后她在丈夫的梦中显灵。她说:“我原想作女神,如今如愿已偿。”刘醒来之后,再也没胆量过那条河了。不仅如此,妇女要想过段氏自尽的那条河,都得取下首饰,穿上破衣,否则河中就要掀起风浪。不过,丑妇倒可以浓妆艳抹地过河,绝不会遇到风浪。因此,女人过河时如果没有风浪便会十分懊丧,因为这显然是她们长得不美,引不起河中女神的妒意。于是,那些指望人家赞美的丑妇也就摘掉首饰,脸上也不施脂粉。由此便有了这样的民谚:“若想娶美妻,去到河边立,且看渡河女,便可知端的。”
最后,我还想就唐人小说的语言文字,以及这些小说对后世作品的影响再略谈几句,结束我的讲话。
我想打个比方,唐朝有如一位站在东方文化之中的美女。从唐诗,我们可以窥见她柔美胸中的美丽幻梦。唐代的爱情小说则更接近于实际生活。小说的作者都是有名的诗人学者,有能力栩栩如生地描述他们的生活环境。简言之,他们能绘出一幅极其美丽动人的图画。语言文字也十分优美,即使我们认为情节过于单薄,结构也略嫌松散,但是它的语言文字在中国文学中将永放异彩。
唐代无疑是中国的浪漫时代。几乎所有的小说题材后来在元、明时代都被剧作家采用,作为构思戏曲的素材。从结构方面看,当然戏曲比唐代小说更加精炼动人,然而不能忘记这些戏曲的灵感确实来自唐人小说。
为了充分说明我的主题,按理说应有更充分的时间加以展开。我想我今天能做到的,只是告诉你们从各个角度看来,唐人小说都是值得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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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31—1932学年在华北联合语言学院与美国加州学院中国分院联合举办的讲座上的讲演。由马小弥据讲演的英文纪要翻译,收入本卷时,由胡允桓补译校阅。英文原文参见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