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俄罗斯问题》的彩排
中央戏剧学院话剧团近来排演了西蒙诺夫的《俄罗斯问题》,这是件勇敢的事。
我说,这是件勇敢的事,因为这本戏实在不易排演。首先,地方是美国的,人物是美国的,事情是美国的,这就给导演、演员与舞台设计者很多的困难。很容易费力而不讨好。其次,这剧本中主要的斗争是思想上的。有许多情节是以整个社会制度为背景,而角色们就沿着这背景去几经考虑与斟酌,才能决定“是”与“否”的。这需要高度的演技与巧妙的处理。就是能作到这些,观众能否完全明白那些社会背景和从这背景而发生的冲突,这是个问题。这决计不是一出“三句哈哈,两句笑话”的作品。
可是在思想教育上,我们的确需要这样的剧本的演出。虽然这剧本的内容很简单,只通过几位新闻记者揭发了美国新闻界的黑暗,可是它已足令人推想到美国全盘的社会制度是多么腐臭,而不是清新可喜的。
即专就美国的新闻事业来谈,这也不是件小事。美国人并不比别人更好战。与其说他们好战,还不如说他们好玩乐;好玩乐一定不是好战的表现。可是,架不住新闻报纸天天谈战争,战争的谣言,差不多是一般人的每日早餐中固定的一道菜。美国人所谓的冷战,是以报纸为最有力的武器的。
用不着说,美国的报纸是给资本家服务的。资本家有多么卑贱,他们所控制的报纸也就多么卑贱。卑贱的报纸,是擅长造谣言的。他们必须造谣言,制造战争的恐怖,好教人民对纳捐、扩充军备,不好抗议;从而资本家好因赶造军火等等而多捞到油水。这一套把戏,就教人民吃了大亏,而且可能把冷战变成热战。
史密斯——《俄罗斯问题》中的男主角——不吃这一套。在思想上,他比一般人有更多的准备;可是在生活上,他与别人一样的,由手到口,一失业便马上会饥寒交迫。他服从了他的思想而丢掉饭碗。他是个战士。假若美国人民都有史密斯那样的精神准备,他们也必定会坚决反抗,把那些污浊的报纸摔在地上。可是,史密斯是新闻界里的人,知道其中的黑暗,别人并不知道,由此,我们看清楚,今天是我们须教育美国人民,而不是我们应当学习美国思想。我们由此也看出,传播美国思想必有痛苦,而美国人民的觉悟是要经过多少苦痛与挣扎的。他们必须要认清,他们的民主主义只是一条美丽的幌子,他们的言论自由,只给造谣者以良好机会。
史密斯之外,最难处理的人物是杰茜。与史密斯相反,她是个浅薄没有什么头脑的庸俗女人。虽然如此,她的痛苦可并不比他的少。她的痛苦也是社会制度给她的。她的结婚是为了有吃有喝、有好穿戴和一些小小的享受。这在一般美国女子看来是很正当的。我们不能拿她的爱穿好衣服与别的小享受而断定她下贱,庸俗不一定是下贱。
史密斯因服从正义而失了业、破了产。杰茜马上决定离开他,这一场恐怕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因而也就会骂她无耻。事实上,她的出走是她的社会制度替她决定好的。在美国,失业是件极严重的事,而资本家也就拿免职开除惩治不服从他们的人。除了具有史密斯那样坚定性格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去摸老虎须的。史密斯失业了,马上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杰茜怎么办呢?她假若是真爱他,她就得马上离开他,不再作他的累赘。一个人挨饿总比两个人挨饿好一点。
她为什么不去挣钱养活他呢?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找事情也不是件容易事。在此剧一开幕时,她不已是代别人作几天小事儿么?再说,即使她能找到事甘心养活着丈夫,史密斯也不干。在剧中,她把自己的储蓄为家中用掉,史密斯已极不安。他怎能甘心死吃老婆一口呢?金钱分明是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一种“道德”,虽在夫妇之间也要划清这个界限。
她干什么去呢?那很难说了,也许,她再去作那有钱的人的情妇,也许去作妓女。她知道自己前途的黑暗,而不能不往前闯去,反正她不肯再教丈夫为她的衣食发愁着急。这也是她的“道德”。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道德不道德往往是由金钱的关系而决定的。
所以我说这个剧本难排难演。我们若不知道美国的社会制度,就很不易了解剧中人的动作,而剧中并未把这社会背景详细说明——这是剧本,不是报道。
以上所说,都根据导演章泯先生所处理的剧情而来。我并没读过剧本原著。章先生的处理,或与原著有些小出入的地方,也未可知。
仿佛记得,在俄罗斯问题电影片中,杰茜由始至终是个下流的女人。我觉得那么对待她,虽然简单明了,可并不如章泯先生的处理方法;后者更近人情,更能使人多憎恶她的那个社会制度。
不过,按照章泯先生的处理法,似乎还该添上一点东西——史密斯应该说服她。即使他不能留住她共患难,一同去斗争那腐臭的社会制度,他至少也该教她明白明白他的思想,使她有所准备。他的任务不就是要劝告与说服美国的善良人民去斗争那些唯利是图的美国恶棍么?那么他为何不先劝说自己的爱人呢?
万忙中,草草成此稿,觉得很对不起章泯先生与男女演员们。我还有许多话,但是时间不允许我都一一写出来。总而言之吧,此剧的演出是思想教育的一个重要工作;我希望由这出戏中大家能多了解到底今天所谓的美国生活方式是什么?和它的必然的须被消灭。美国人民若想有个真的民主主义,就必须——像史密斯那样——自现存的肮脏的毁人的社会制度里解放出来。
附:《俄罗斯问题》本事
故事发生在一九四六年的纽约,这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全世界的人民好容易才从战火的痛苦里爬起来,每个人都要求和平,要求持久的和平。
但在美国的华尔街,却有一小撮人类的渣滓,企图再把无辜的人民投向战争的火坑,以便在磷磷白骨之上建立起他们的金元帝国。他们利用金钱、权势及一切的卑鄙手段,狠毒地压制进步的言论,对于世界和平堡垒——苏联则无耻地造谣,诽谤,说苏联要挑拨战争。
报界大亨马菲尔逊和他的帮凶古尔特——一个靠叛变、出卖朋友起家的流氓——忠实地执行着他们华尔街主子的指使,利用一批为了生活而出卖了灵魂的可怜虫如哈代者流捉风捕影的制造一些假新闻,他们计划在国会选举之前,出刊一本诬蔑苏联要战争的书,打电报给远在日本的特派记者史密斯,叫他回来,想用三万美元的代价强迫他执笔,利用他的名字来进行这个阴谋。
史密斯是一位在美国不可多得的正直诚实的记者,他参加过第二次世界战争,亲眼看到战争带给人们的灾害。他战前到过苏联,写过一本介绍苏联真实情况的书,获得美国人民的热爱。他这次回来,遇到了他的旧情人杰茜,都渴望着一个安定的生活,而相约结婚,为了婚后的家庭生活费,他答应了马菲尔逊的要求,并且预支了七千五百美元的稿费。
他在苏联游览了三个月,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爱好和平与民主的强烈意志使得史密斯不能够昧着良心讲话,他忠实地写下了苏联不要战争的真相。马菲尔逊和古尔特却以为是如愿以偿了,冒失地作出推崇这本书的广告;杰茜是竭力追求着一个永远快乐的生活;史密斯自己知道,说了老实话,一切的快乐都会全部完蛋。
脱稿之日,预支的稿费已经用完。杰茜很高兴地拿出她在战时的全部积蓄,来支持这一“过渡”时期的家用。为史密斯作了新衣,就在当晚举行了一次盛宴。史密斯极为不安,把真相偷偷告诉他的好友墨尔菲。墨尔菲要史密斯直接找出版家凯斯勒去接洽,他以为凯斯勒爱财如命,必然会使这书出版,为了发财。
这时读了原稿的马菲尔逊,盛怒地要史密斯按他的意图把书改过,史密斯拒绝了他。
凯斯勒,这个胆小的生意人,也因畏惧马菲尔逊不敢接受史密斯的要求。
史密斯又去找进步报纸的编辑威廉姆,而马菲尔逊早就让古尔特威胁威廉姆说:“假若你敢于发表史密斯的文章,那么梆硬晶亮的美国大洋会找出一打以上的人来在法庭上作证,证明你是从莫斯科来的间谍。”为了保全报纸,威廉姆也表示爱莫能助。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打破了!
史密斯眼看着房屋、汽车、家具因为没能付清款项而被一件件地收回。
他唯一的好朋友墨尔菲,为了母亲的病,以一千五百美元的代价为一家旧飞机厂作升高广告,而在空中白白地送掉性命。
他的爱人杰茜也再没勇气陪着他厮守,凄然地离开了。
社会上发生了种种诽谤他的谣传。
一连串的打击,使史密斯认清了冷酷的现实,他倔强地说着:“……这位史密斯并无屈服之意,他倔强得像魔鬼一样。正在打算开始一个新的生活。好多年来,他天真的以为美国只有一个而已,可是他知道他的想法错了——美国是有两个。而如果不幸中之幸运他不见容于赫斯脱等等一班战争贩子的美国,那他会在另一个美国找到容身之地——这另一个美国里有过罗斯福,也有过林肯!”
是的,我们相信,美国人民迟早会站立起来的,我们中国人民会和苏联人民以及全世界保卫和平的人民一起来支援你们的!
原载1950年10月1日《中苏友好》第二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