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共中央党校谈文学语言问题

在中共中央党校谈文学语言问题[1]

我讲不出什么新东西，就漫谈吧，谈一谈文学语言问题。

我们作为一个国家公民，有责任学会和运用祖国的语言。离开语言，什么事都不好办。语言和每一个人、每个行业，都有密切关系，而文学则是以语言为工具的。我曾接到过一封信，写信人说，我今年十六岁，我要写一部五十万字的文学。这封信不到五十个字，其中就有二十多个错别字，这位小青年不知道，只有掌握了语言工具，加上其他的条件和机会，才有可能成为作家。我这个人原来也不是干这个的，我二十多岁时还没有想到靠稿费吃饭。不错，我少年时就偏爱文学，在学校算术经常不及格。那时我是想当小学或中学教师的，谁想以后就干了作家这一行。根据马克思的设想，到了共产主义，每个人都要多才多艺，要作各种的准备，即使你不当作家，写其他东西也应写好，也有一个语言的问题。

我是搞文学的，现在我就文学语言问题谈几点看法。

一　怎样学习语言

现在我们学习语言有一个问题，就是学的过于单纯。他们不从基本功练起，把问题看得太单纯了，认为学了诗就会写诗，学了话剧就会写话剧，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你想写小说吗？只有有了种种的本事，你才能写。小说中有各种各样的情节，你不懂，怎么能写呢？有些青年同志只会写一点白话，就想写戏剧，结果写得干巴巴的。我劝这些人先放下写小说的念头，先好好学习语文吧！事实上，无论写什么东西，都需要各种知识，懂得各种语言。只有把各种武器都练过，你才能左右逢源，头头是道。现在把这些重要道理割开了，写小说的人不看别的书，写诗的人不看散文，这是不对的。要当作家，是要学各种东西的，是要下真功夫的。比如，要求我们的文字简练，如果你不写写诗，你就没有法子知道怎样简练。只有你试了，写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简练。纵然你的诗没有写好，再去写散文，也容易写简练。在这里我讲一个例子，就是近几年我们戏曲中，找不到编剧、编曲的，我们许多的新诗人何尝不愿意帮忙呢，问题是没有学这个东西，帮不上。我们的演员政治都提高了，但文化水平不能一下子提高，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想为戏曲业服务吗？但帮不上演员这个忙，你要帮得上，就得学一点旧诗词，你一句话写上五十个字，人家就没有办法演了。我并不是嘲笑我们的新诗人，而是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如果写的东西连韵都不押，人家怎么唱呢？所以说，我们作文学这一行的人，各种学问都要学一学，试一试。比如你写白话文，只是掌握了白话还不行，最好在你的枕头底下放上几本“老玩艺”，抽空就看一看，明白就明白，不明白就拉倒，这对写白话文的益处是很大的。有一次我在一篇文章中写了一句“如坐春风”，送到编辑部，他们给我改为“如迎春风”，认为没有“如坐春风”这个讲法，其实这就是他们的不懂嘛。我讲以上这些，意思就是我们要重视从历史上学语言。古、今是分不开的，许多古代语言还活着，当然有一些是没有人引用了，我认为有些新拼凑的东西还不如运用古代的语言好，现代的语言还不能完全替代古代的语言。语言是慢慢发展起来的，不是一刀两断的，不要把它们对立起来，互不侵犯。有一些我们不见得用它，但从中可以嚼出一点味道来，用到我们的文章上去。我认为有些文章含蓄一些是好的，应该让人家想一想，慢慢地回味回味。总的说，不要认为古代的东西不值得学了，古、今不能分割，应该是从古至今都要学一学，不要过于简单地看待语言，不然是要吃亏的。如果你的语言没有色彩，没有情调，干巴巴的，你是写不出好的文学作品的。

二　怎样把文字写得简练

有的人认为，我脑子中就有一种很简练的语言，事实并不是这样。简练并不等于简单，越是简单越简练不了。简练是怎么来的，是要先知道得多，然后才能简练。你要写一个人，就要先知道十人，因为你知道得多了，有选择了，才能简练，如果你仅知道一个就不能简练。讲简练，也不是为简练而简练，你的文章能写五万字，你把它改成四万字就很好，如果认为该写五万字把它写成一千字，就不行了。有些青年人写文章，要不就没办法写，要不就写起来没有完。我写的东西为什么别人感到看得痛快呢？就是哪一点重要我就写哪一点，我不为自己背包袱。有的书评写四万字，我的老天爷，大家都这么忙，谁能看下去啊！我就有这么一个自信，我要简练，我看重哪一点，我就写哪一点，你不满意，另请高明。有人问我：你写话剧简练，怎么写散文也写得很简练呢？我写出的东西是给人家看的，我就有这种决心，我的文章不能拖泥带水，要人家看得有意思。我对广播很满意，它简练，很少废话。人家说我写东西快，我很反感。我就是经常写，写的勤，天天写，比你一月写一次当然快得多了。快，不能解决问题。我写了就慢慢的修改，我要让我的文章好念、好听，达到简练的目的。我有空就写打油诗，干什么呢？练嘛！如果光写散文就忘了简练了，有时我就拿起毛笔写首老诗，顺顺气。我建议，你们如有时间的话乱写写也好，从各方面练，抓住机会就练。为了练，你应该把自己的日记、信也写得文艺性一些，每天还应拿出一点文学书来看一看，这就是作准备嘛！一个人成为作家，不见得非在文学系里学几年不成。

三　汉语的本质

我国古代不论诗或是散文都不长。把句子弄长了，人家脑子里听不惯。一句话几个“地”，就会听到后头忘了前头，我看简练同句法很有关系。短了，让念的人能喘过气；长了使人家不舒服，消化不良。如果一句话长了，还会得到相反的结果。最近我看到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句话是说美帝国主义破坏中立、和平，长达几十个字，在上面讲了好几个“的”之后下面是阴谋二字，仔细想一想，什么都是阴谋了，造成政治上的错误。话要一句句地说，长了，要想办法分开，这样既不啰嗦，又不至于发生误会。

我国的语言有四声，这是世界上不多的。我们有些鼓词和歌，由于排得不好，唱起来就不好听。“月到十五分外光”，为什么把“光”字放到后头呢，就是“光”字是平声，好听。有些演员一方面喜欢我写的剧本，因为念出来好听；另方面又不喜欢，就是难念。我的散文是用写诗的方法写的。我们如果光让人家懂得意思，不让人家懂得语言的美，这是一个缺点。我的句子向来不在最后放一大群“了”。构造一个句子首先想想用什么词，然后还要想想用哪一个字最美。

我们的文学还有严格的逻辑，如上面说：“天黑了”，下面应是：“我要睡觉”，如果你说：“我要打仗”。那就使人感到别扭。现在我们有些文章上下不相呼应，是一个很大的缺点。作文章，你在写上句时，就要想到下句，最好你一连想到六、七句，并要念几遍。文学这个东西，就是从一个概念到另一个概念，不能乱了，所以文章的逻辑性与用文字的相互呼应有很大的关系。

还有一个含蓄的问题，我们中国的文字，就是用几个字就能说明几件事，这是我国文字的一种很宝贵的方面，现在我们有些文章的毛病就是一写就写光了。

我们的文章不仅要含蓄，还应有色彩。你们见到过没有，福建有一种工艺品，就是黑瓷上面有一朵红牡丹，鲜艳极了。这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我们中国人对色彩的运用是具有天才的，我们的文学也应该是这样，即使很简单的句子也有几种色彩，比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十四个字，你看几种色彩吧！我们的文章能够做到明了、有声、有色，这就是真本事。

四　白话怎样简练的问题

怎样做到既用白话而又简练的问题，我没有多少经验，不过我觉得“现成”二字很重要，我的文章为什么改得那么多，就是在这方面下功夫，“现成”，就是人人都能懂，但人人都不能给我改，这就不容易了！“现成”，是不是你的语言就不丰富了呢？不见得，听众的耳朵可尖啦，因为听众一个字听不清楚就会有意见，不管你写什么，如果觉得字不合适，你应该改句，不要光从字上打圈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窍门。

五　文学要有情调

在戏剧中，悲的地方要慢，喜的地方要快，这就是说，节奏和感情是一致的，我们文章的句子也应该是这样。我们在写东西的时候，就要考虑我这篇文章是给谁写的，如果是给农民写的，就要老老实实；如果是给学者写的，可以放进一些术语。如果不是这样，文章就会单调、枯燥。你的文章是说理的，而又是抒情的，这样就丰富了我们的写作技巧，我让他悲，他就哭；我让他喜，他就笑。比如你写相声，让人家哭，这像什么话。光顾了教育性，忘记了这是相声，就是问题了。有的东西有很大的政治性，有一些东西只要没有害处，只有娱乐性也可以。总的说，你写什么就要有什么的情调，你如果忘了，就不会有百花齐放。

六　风格问题

这是百花齐放的一个重要问题。你写的是你的，我写的是我的，这是指文学讲的。毛主席是有独立风格的，一看就知道是毛主席写的。作为一个文学家，就应该有自己的特点，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如果文学都是一样，风格都是一样，这还有什么意思呢！学习人家的东西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人家的风格一模一样，赵树理的小说就有自己的鲜明风格，一看就知道是赵树理的作品。一个文学工作者，应该做到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说法、自己的设计，写自己的东西，与众不同。但写政治报告就是两回事了，不能和写《西游记》一样。风格的形式，不在说什么，而在怎么说。我们应抱这种雄心，让人家一看，这是我的文章，不是别人的，这才叫创作。当然创作包括各方面，我讲的是语言问题。个人的风格与民族的风格是分不开的，我们应该在民族风格中表现出个人的风格。在创立风格中，摹仿是不够的，只有独立思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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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61年6月9日的讲演。由葛汝先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