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写作的几个问题

这篇小文是为解答几个问题的。这几个问题都是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们提出来的，让我分条来说吧：

（一）有人说：写稿子很害羞，怎么办？我说：搞文艺是体面的事，无须害羞。是的，在旧社会里，文艺有人包办，轮不到人民大众去搞。所以到今天，人民之中还有人以为自己去搞文艺，似乎有点“过火”。这个想法不对。（其实，自古以来，人民就创作了很好的民间文艺！）在咱们今天的社会里，人人有权利享受文艺、学习文艺、创作文艺。也只有这样，文艺才能普及，文化才能提高。为什么要害羞呢？没看见吗，现在不是有许多文艺工作者，到工厂农村部队里，去向工人农人军人学习么？他们不害羞向我们学习，我们自己干么倒要害羞呢？

初学乍练，必然写不好。所以有人就藏藏躲躲，唯恐教人看见。这也不必，谁也不是生而知之，连使筷子也是多日才学会的。学写文艺正和学习别的正当本领一样，一点也不可耻。努力学习是向上要强，犯不着脸红。写不好，就再写；我学习快三十年了，到如今还很费稿纸——写不好，扔掉，再写！

我们可是不应当刚一练习写作，就希望全国性的大报纸大文艺刊物会把我们的文字登载出来。文字有用，就是登在壁报上也好；文字没有用处，登在哪里也不发生作用。练习写作是为以文艺服务，而不是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我看见过：有人给大报纸大刊物投稿，稿子退回来，他就很灰心，声明不再搞文艺。这是虚荣心在捣鬼，不是好态度。

即使大报纸大刊物登出我们的稿子，我们也千万别以文艺作家自居。一位文艺作家的成功不仅仗着一篇作品，也不专仗着把文字写通。职业的文艺工作者是不容易作的，他须有相当的才力，丰富的生活，诚恳的态度，谨慎的习惯，好的思想，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和相当高的学识。有了这些条件，他才经得住考验，继续不断的写作，而且能继续的保持住作家的名誉。这可实在不简单！专凭一部或一篇作品，专凭文字写通，去作职业的文艺工作者，是很危险的事！我们应有的态度该是不断的学习、不断的写作，但不必先摆出文艺家的架子，也不必一定放弃原来的职业，改行作职业的文艺写家。

（二）有人问：为什么总是絮絮叨叨，写不简单呢？我说：这是因为你想的不够。写东西要想的多、写的少。只有多想，才能分辨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保留重要的，去掉不重要的，自然会写得简单有力了。

不写自己不知道的事，自然就不会随便敷衍。一敷衍，文章就冗长。找自己所知道的事去写，而且要写得简单扼要。

一下笔，就警告自己，不要贪多。把一段话，在未下笔之前，想了再想，看看能不能把十句话缩成五句？这样思索，很有益处，因为这足以教我们写得精炼；精炼的文字才会有力量。初学写作的人往往以为作文章就是耍字眼、耍笔调，所以随时去找新名词、形容词，好教文字多一些花样，看起来很热闹。其实，好文字是要用字恰当，而不是乱堆砌。好文字是有骨头的文字，词句简练，里边有思想、有感情。多用字，而不都恰当，反倒会教思想模糊，会把感情冲淡。这很不上算。

（三）有人问：不大熟悉新生活，写什么呢？我说：不要忙，不要忙！知道一点就写一点。这是为了练习写作，千万别太贪多。谁也不能一下子就写成一部二十万言的小说。一点一点的写，至少会练习了怎样运用语言。一点一点的看，至少会增加了观察的能力。把语言搞通顺，把观察能力与习惯养好，会教我们将来受用不尽。看见了一个新面孔，一个好风景，一件小事情，马上去写；看我们能够不能够三言五语的描画出一张脸、一片秋山，或一件小事。这是基本工夫。有了这样的工夫，等以后我们接触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物，我们便不愁描写不出来了。

我们不要一下手就希望找到足够写一篇十万字的小说的资料，天下没有那么方便的事。反之，我们倒须看到一个人，就去从各方面了解他：他的面貌、体格、言语、习惯、感情、思想……这样去了解一个人，这个人才有了够作为我们小说中戏剧中人物的条件。写事写景也是如此准备。要从小处深入，而后才能写大的作品。反之，即使我们幸而得到一个复杂而完整的故事，我们也不会把它写好，因为我们没有描写人物风景等等的准备工夫啊。

（四）有人问：为什么在日常接触到的人与事中，找不出思想呢？我说：这是因为你把思想和人物事实一刀两断的切开了，思想干思想的，人与事干人与事的，全不相干。这是个错误。思想不只在书本里，它也在每个人的心中，每一件事的里面。我们须从人的心中、活动中（事情），发掘出思想来，而不要硬把哲学中的理论加到人物的头上去。

比如说：有人热烈地拥护镇压反革命的政策，他说枪毙某某恶霸是件好事；另有一个人就不这样，他觉得被枪毙的恶霸怪可怜。这两个人的表现为什么不同呢？因为他们的思想不同。一个明白敌我分清、黑白分明的道理；一个本是地主阶级，还同情恶霸。你看，这么一来，我们不是由他们的行动、言语，与对某件事的反应，抓到他们的思想了么？小说中、戏剧中的人物都是有什么思想便说什么话、作什么事，所以人物既生动，思想也分明。打个比方，我们没法子用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斗争写成一篇小说；可是假若我们用老张与老李两个活人的斗争，就可以教读者明白了一个唯心、唯物斗争的具体事实——这就是小说或戏剧。

记住：文艺作品是具体的表现，借着有骨有肉的人、有情有景的事，去说明一个思想。我们必须有丰富的生活，然后由生活中找出思想来，用活生生的人与事解释思想。用文艺表达思想，思想就不是哲学中的名词与理论，而是人们为什么那样活着、那样说话行事的根儿。根儿埋在地下，生活却是地上的绿叶与红花——要这样理解文艺！没有绿叶红花，而只有一条根子，那就不成为文艺作品。自然，没有一条根儿，红花绿叶也会马上枯萎了的。文艺作品必须要根深、叶茂、花儿好。

原载1951年10月23日《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