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诗
——在文华图书馆专校演词
什么叫“诗”?一般的说:某某人是诗人,可是这诗人一辈子也许不曾作过一首诗;小说家,戏剧家,即使从没有写过诗,而我们也叫他们作诗人,譬如鲁迅先生,他并不专写诗,然而的的确确他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一个最伟大的诗人!这道理我们可以从他的性格上看出来,他有正义感,有热情,不怕压迫,不妥协,不屈服……而这些,正是一个诗人的性格。所以诗人不必能作诗,只要他具有诗人的性格,就可以叫他是诗人。
诗在古代有许多作用:如传达民间古远的历史,像希腊,罗马,印度的史诗是;如当作一种实用的工具,如记载法律,作匠人的记录,作农事节气的歌诀。这种例子在现在的中国还多得很。例如北方种田的人都会念这样的话:“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重庆抬滑竿的有“勒得紧,踏得稳”等等的口诀,这更是眼前的事实了。所以,诗与人生发生密切的联系,起源已经很古,其所以有这样联系的原因,就因为诗是言语的结晶,它有韵,有音节,易于记忆,易于流传。为了是客观条件的需要,诗就发挥了它巨大的效能。
但是,社会的进化,相当减低了诗的此种实用效能,我们现在已不能叫司法部把法律改成诗歌。但诗的作用也并不仅如上述,主要的,它是唯一代表人类真理的东西,所以能够表现真理的人,我们就叫他作诗人。人类总是向光明走的,诗就表现了这光明底最高的真理,所以我们喜欢诗。
诗和小说戏剧的不同之点,就是它除了写作的主题和技巧之外,还有比小说戏剧所有的更精美的言语,以及它和言语不可分离的关系。读过的诗,我们能够背得出,小说戏剧就不成了。譬如你读了一篇小说,觉得很好,就去告诉别人,你说:“今天读了一篇小说,还不错,里面讲一件三角恋爱的故事,主人公一个姓张,一个姓李,还有一个姓王……”然后你照着故事的发展原原本本说下去,听的人也许得到一些启示,或者感动,那都别管,总之,你已经把这故事表现出来了,别人就不读这篇小说,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要注意一点,就是你所说的是用的你自己的言语呢,并非原文的一字一句,事实上你只能这样,而这样也尽够了。
但假如是诗呢,你就非得把原文背出来不可,你绝不能说:“今天读了一首诗,很好很好,第一句是……哎,又忘了;第二句是……什么什么‘春’。”所以诗和言语永远是结在一起的。
诗是文艺的极品,它表现真理,是创作的;它底语言,也是创作的,不能换的。民族的真理与民族的言语结在一起,就成为诗。
可是现在诗人多,好诗少;往往把散文分行写,即称之为新诗,这种现象,就因为不明白诗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原故。诗是民族言语的结晶!它以民族最美的言语表现出真理,真理虽是一般的,言语却是特殊的,而不能译,甲国的诗译成乙国的诗,真理虽存,其美已失。要勉强译,只有两个办法:(一)重新作:意思照原来的,言语是自己的,也许比原诗还好,可决不是原诗;(二)译意:大略译出原意,但是已没有它美了。
诗是不能换的,可加可减的诗,自然不是好诗了,所以我们的新诗人应当在言语上多下功夫。我国的诗自从受了西洋诗的启示之后,内容扩大了,形式扩大了,欧化句子,长到二十多个字一句,这现象,当然并不是说坏;可是民族的言语是没法骤改的,词汇尽可丰富,但结构很难变更。《离骚》而下,四言,五言,六言,七言诗都多,到八言九言就很少了,因为我们的语法中没有关系代名词这一类字,所以句子都很短,看看现在的一般民间文艺:如金钱板,莲花落,河南梆子等等,它们语句的形成,都是以七字为主,即使多过七个字,它底音节也仍以七字分。新诗欧化不一定错,不过忘掉了自己却是大错。我们现在想想旧诗,如“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些句子,现在仍然使我落泪;但是要找一首新诗,那简直念也念不上,更不用说落泪了。我觉得新诗的前途,应当一方面丰富词汇,另一方面收集我们民族言语的精华,以充实诗的本身,不然,诗既不能上口,压根儿就用不着写,我们民族的语言,有它自己天然的结构,音节,韵律,可是对于这些,我们的新诗人多不曾下过功夫。我想,在目前最好生长在什么地方的人就用什么地方的话作诗,一般用国语是不大行的。比如叫一个广东人用“官话”写诗,怎能成为言语的精华呢?用自己底言语作诗,它底音节都是活的,人们念得出,记得住。
所以,现在的诗歌朗诵运动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这运动应当推广到大众,不能仅仅关在几个诗人的圈子里;应当加倍注意言语的问题,研究民间文艺的音节来补救新诗的缺陷。一般民间文艺对于音节运用,都达到了非常圆满的地方,比如《武家坡》一戏,无论京戏,秦腔,汉戏,它们都各有自己底特殊的言语,特殊的长处。再举一个例:北平话的“八”字,是一个很好听的字眼,所以京戏里面的“进士”都是“第八名”;由此可见它们对于音节的运用,多么用心,他们甚至牺牲了内容去迁就言语。
诗是从言语里面创造出来的东西,它和言语有绝对不可分的关系。
同时,音乐对于诗,也有很大的影响,这在我们底旧东西里面也都有,我们注意于此,新诗将有一大进步!
诗这东西,除了表现真理,心理上给我们一种美的刺激以外,在生理上它还能使我们底口腔舒服,不然,老先生们平白地发疯,摇头晃脑所为何来?实在这里面是有点道理的,我们试念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多么轻快,调和,使我们身心俱化。
诗是独特的,天地间只能有这一首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只要我们译得好,也就是中国的作品;然而诗只有一首,不管是普希金底或是杜甫底。
总结的说:诗是表现人类最高真理的东西,它有伟大深厚的情感能永远让人们落泪,欢快,它从人生的最深处,表现出生,死,苦痛,美;它像一幅名画,它有绝对不能变的美;它用言语的结晶,活的音节,画出人类的感情;它反映各人类,又把人类搁进去。
这是我对于诗的了解。最后,我觉得我们这个民族,很缺乏正义感,诗人感,马马虎虎,嬉皮笑脸,正是劣根性所在处。我们不必定要作诗,但是须有诗人感;要有几根硬骨头,不出卖灵魂。诗谈的恐不很对,但这几句话也许不错。
原载1942年1月《读书通讯》第三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