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

——看日本话剧团演出的《郡上农民起义》

日本话剧团演出的《郡上农民起义》是一本大戏，也是有深刻教育意义的一本好戏！

戏大而不冗不乱，这就看出导演的本领。导演的确有本领：剧中有不少的大场面，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这已极见功夫。可是，导演还巧妙地再加多一些东西，或用音响说明背景，或前边演戏而远处舞蹈，使观众看到或听到更多的情景与情况，加强了生活气氛与故事线索。我管这个叫作电影手法。不过，这却比电影更多些诗意：这是神来之笔，摇曳多姿，既突破了一些舞台的限制，又不像电影那样转换镜头。它不换“镜头”，而使舞台上多出来一些东西与一些效果。村山知义先生的导演手法真称得起是游刃有余，大不失细，多而不乱。

的确是游刃有余。看，在那么多的斗争场面中，导演总是从容不迫地突出人物的内心活动来。他不大用怒吼什么的烘托斗争。他更重视心里边的劲头。这样，那些起义的英雄人物看起来就都有胆有识，有骨有肉。他们既勇敢，又崇高；既动拳，也斗智，不愧为起义的领袖！

同时，日本话剧演员是深知如何控制外形，充分表达内心活动的。这已成为他们特殊的表演风格。导演珍视这个风格，从而给演员们以充分发挥的机会。因此，全剧的布景、服装、道具等等都是那么朴素，人物却能够由内心放出光芒，使全剧有声有色。内心之声，精神之色，使竹笠蓑衣都光彩焕发。他们勇敢，他们坚决沉毅，他们是敢反抗淫暴、不怕牺牲的日本农民。我最近在日本访问参观了五个星期，就我的观察所及，剧中英雄人物的性格可以说是日本劳动人民共有的性格，这样，通过这一本好戏与其独具的导演及表演风格，我们热爱剧中那些英雄人物，也更了解更爱今天的日本人民了。感谢剧团不远万里而来，给我们送来这样的好戏！

全剧的风格始终一致。剧作者与导演在保持风格一致的要求下，设法使剧情发展到高潮，并且具有强烈的、令人不能不落泪的感动力！这可实在不容易，值得钦佩！是，看过戏的，谁能忘掉“探监”、“别家”，与最后的那一场呢？在“探监”与“别家”两场中，扮演英雄定次郎的还是力求收敛，毫不夸张，可是观众仿佛能够看到他的浑身热血沸腾。他的语声不高，他的血却在响！他依然没有大的动作，既不怒发冲冠，也不目眦俱裂，可是他为大家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崇高品质，与视死如归、肝胆照人的英雄气概都昭如朗日，深深打动人心！扮演定次郎的潼沢修先生真是了不起的演员！其他演员也都非常称职！

最后一场就更动人了。英雄们已被害，三颗头颅摆在村前示众。英雄们已不声不响，可是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语言与呼吁都更强烈有力！乡亲们——英雄们的战友默默地来了。在烈士头颅之前，大家既不啼哭，也不呼叫，默默地慢慢地舞蹈起来。招魂的不是激烈的话语或绝望的呼声，不是鲜花清酒，而是英雄们生前所爱的民间舞蹈，化悲愤为力量的舞蹈，不怕失败、再接再厉的舞蹈！歌声起，鼓声起，舞步由缓而急，闭幕！起义失败了，而未失败；英雄们死去了，而并未死！戏闭幕了，而革命并未闭幕！死者不朽，生者再干！这些，都无须说明，而被观众含泪默认，并默悼英雄们永垂不朽！

观众正在深思，幕又开了，演员们谢幕。如梦方醒，掌声如雷，大家感谢那几位极其尽职的男女演员！的确，的确是一出好戏！剧本好，导演好，表演好，舞台装置好！

我的戏剧知识很有限，可是欲罢不能地要写出上述的一点观剧心得。我的看法可能很不正确，我的感激与钦佩之情却是十分真诚的！

原载1965年5月29日《文艺报》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