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戏剧学院谈话剧语言
在中央戏剧学院谈话剧语言[1]
写东西第一不怕改,第二不怕扔。一句话响了,人物就出来了。生活要丰富,语言要丰富,这样才有选择的余地,才能简练而不是简单。含蓄,说一句让人想好几句,没丰富的生活、经验,语言是不行的。生活和字弄到一起,不要小看观众。含蓄是简练的和一种技巧。简练不是把话写得不现成,不现成就费劲,引起乱想,这就不简练。一篇小文改好几遍,改什么呢?就是想哪几个字说的更明白,更经济。汉语的特点,跟打机枪似的,哒、哒……这是汉语的本质。汉语的另一特点是有声。平仄运用,在古诗和戏曲中都有成功的运用。日常生活中也有“你干嘛?”“不干嘛?”就有起伏变化。欧化语言,就是没发挥中国语言的美。念起来没完的如苏联语言,是平声字;一念就完的,有仄声字,像“不去”,“春眠不觉晓”。写东西,应该是语言艺术家。用一个“呀”一个“了”还应该费心思。语言要很现成,有弦外之音才有诗的意境。例如庄子游春一段:“有红的、黄的、紫的,都是花骨朵。”很现成,是诗,很美。红的白的紫的后面总结一句都是花骨朵。春天谁不会说呢。不过请不要误会,要求白话像诗,不一定合辙压韵,是说形式上像诗,味道是诗。
还有,汉语的特点有颜色。话里有颜色。“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十四个字,谁都能认识,谁都能明白,描写出这样一幅美丽的图画来。可见语言的魅力之大,白话也能写出颜色来。问题是得严格要求自己,不要去搬典故。古诗里有声色之美,我们要继承。
还有,语言要有情调。看乒乓球赛时,人的心情、语言同悲剧人物的语言,全然不同。话剧创造不仅要创作人物还要创造语言。
要调动语言,要避免重复。例“小心”、“谨慎”意思一样,但在情节里调动开,语言就显得丰富。语言也要彼此呼应,天阴了接着必然下雨。意思、声色都要呼应。青年习作上这点毛病极大。语言修改不要只修改一句,否则会失去呼应。别怕累,费多大劲,有多大收获。
下边谈谈风格:
都是这句话,怎么你写有风格?我写没风格?个人运用语言的特点,你怎么想的,用的,就是风格。怎么说,有自己的说法,就是风格。我要这么说话,不按一般的框框写,即使改个书评也要这样。
思想,学识上要有很高修养,语言才说得惊人。有见识、学问、修养、思想,说得很惊人,是这个人全部修养的综合。念一段《红楼梦》,一下就想到这是曹雪芹写的,他有他的风格。语言还要有民族风格,这是语言的大范围。熟悉民族风格,大家要多读点书。最易买到的书,《唐诗三百首》、《千家诗》,放枕头底下,睡觉前吟两首,起来又吟两首,积累一点,容易的记住它,没明白的明儿见。课间操十分钟念念《赤壁赋》,并不太难。杜甫李白都在民族风格里,有自己的风格。要做到一看就知道谁作的。艺术上,汤全是一个味不应当。在怎么写中,我把我的思想说法,用很熟的字,按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赋予新的生命,要求让人能记住,就表现了我自己的风格。这很难,有时简直想不出道道。困难的是用最简练语言,写成格言式的句子,让谁都能感到,谁都能记住。莎士比亚和孔子说的话,今天还活着,有那么大的生命力,他们的思想好、说得也好,这是他们的思想修养以及学识的综合表现。
学话剧,对曲艺要有了解。我们搞话剧,但修养不要局限在话剧一个圈里,还要了解歌剧、曲艺等。戏剧演员专业唱戏,业余写字画画,好处很多。梅兰芳说:他因会画画,所以会调动色彩,服装和布景几方面综合得好。郝寿臣会画张飞脸谱,鼻毛是从鼻孔里掏着勾画出来的,这样才有真实感。真实感从哪来呢?看看画,写写字,笔才有根,一画就画活了。老艺人修养没限制在唱戏上,画画就应用到脸谱和服装上了。程砚秋、梅兰芳、郝寿臣都画得好,这是修养。我们修养不高,就是死抠剧本,抠得直哭,文学修养就那么高。还是看看黄鹂呀,白鹭呀,修养高些,看得远些,全面吸收营养。你有那么大见解,你有那么多学问,你有那么高修养,你才说得惊人,才能一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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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61年6月21日的讲演。由王奎宾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