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通俗一些
先说什么是通俗的。对这个问题,一向有些误解:以为有说唱形式的,如相声与鼓词等等,才算是通俗的。这个看法容易出毛病:第一,从形式上把普及与提高对立起来,以为相声、鼓词等是通俗的,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所以也就是低级的。这样就阻碍了相声等的发展与提高,不利于说唱形式的作品的进步。同时,以为新诗与话剧等形式才是提高的,也就忘了它们在普及上应尽的责任,越来越脱离群众,使文艺作品成为少数作家们彼此互相欣赏的玩艺儿。这不合于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方针,在人民普遍要求文化跃进的今天,更不相宜。
所以我们说:一切文艺作品,不管用什么形式,都须注意通俗化,由普及而提高。
第二,另有一些人,以为通俗文字只能说小事情、小道理;他们要说大事情、大道理,所以无可通俗,必须高深莫测。这种看法,来源有二:一是看不起人民,以为人民只配听小事情、小道理。这个态度十分荒唐,用不着解释。二是作家自己的本领不够,既未事理通达,又不会深入浅出地写文章。作家应当努力进修,以期能够把大事情、大道理,用亲切生动文字写出来,服务于人民。写理论文字的须特别注意及此。大诗人白居易要求自己写的诗,老妪皆解。我们应当向他学习。
现在要说怎样通俗:
(一)文章要写短一些,有什么说什么,有多少说多少,不要以“大块文章”吓人。拖泥带水,东拉西扯,都不能成为好文章。浪费笔墨对自己不利,对读者无益,只是多费纸张印工而已。我们应当提倡节约,反对浪费。
(二)不写官样文章。所谓官样文章,即文章有个臭架子。文如其人,文章摆架子,其人必也官气十足。秀才写文章,总是“诗云”、“子曰”、“然而”,“所以”一大堆,不肯痛痛快快地说真话。今人写文章,另有一套“诗云”、“子曰”,与装模作样。官气必须打倒,官样文章也须打倒。
(三)不要以为用“的吗啊啦”代替“之乎者也”,即是通俗。多用几个“他妈的”,只是口脏,并非即是通俗。文章通俗,态度严肃,才是正理。通俗不等于庸俗。北京人说话爱用“啦”字。假若写文章也句句必“啦”,就显着讨厌。可是,有些人的确贪用“啦”字,且美其名曰力求通俗,实欠妥当。通俗文章也须美丽,使人讨厌的必不美。用现成的字而设法使文章简练美丽是不容易的,必须下一番功夫。通俗文字美在骨里,比乱用修辞的文字难写的多,以轻而易举的态度从事通俗,是看不起通俗,也就必写不好。好的通俗文字也需要创造,并非只用“的吗啊啦”与“他妈的”敷衍一下就能成功的。认真地、严肃地创作通俗文章,日久必会独创风格,因为用的是提炼过的人民语言,说的是从心窝子掏出来的话。反之,作的是官样文章,说的是陈词滥调,即难自具风格。
(四)要从生活中学习语言,提炼语言。没有生活,只靠书本,写不出生动活泼的语言来。没有生活,而只偷取几句人民的口头语与俏皮话,也不会有多大的用处。语言从生活中产生,不能凭空“创造”。
以上四端?都不只是文字技巧问题,而也是思想问题——文艺为谁服务的问题。看明白这一点,才能明白通俗化的重要,才能明白为什么要由普及而提高,才明白为什么要和人民生活在一起。看不明白这点道理,即不能有为人民服务的真心,虽欲通俗,也不可能!不用多说,大家都想想看吧!
原载1958年3月20日《北京文艺》三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