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与文艺

——为妇女辅导院讲演

诸位先生：对这题目，恐怕讲不好，因为我既不是妇女，又不甚懂文艺，敬请诸位指教！

古今中外，女写家都比男写家少。考其原因，约有四端：（一）教育的不平等。在古时，女子很少有受教育的机会，人人皆知。就是在现代，男女小孩虽都同样的受国民教育，可是在中学与大学里，女生的人数就比不上男生了。没有学识，自然就不大会写作；这不是妇女的天才低于男子，实学力不足也。还有，作父母的往往对女孩的教育，视为有益无损，而不必像对男孩子那样去严格的督导。他们以为女孩儿家能识得几个字，唱几支歌，在家在外都有规矩，也就够了，不必过于认真。就是在西洋各国，譬如英国吧，女孩所受的教育大多是皮包怎样拿帽子怎样戴，要会唱歌跳舞或是绘画，但并不是要她们成为文艺家音乐家，而是要她便于交际、结婚、作个好太太。这个态度，也使女孩子吃了不少的亏。（二）家庭任务的负担。结婚，理家，生娃娃都是最正当的事。但是，这却使写作几乎成为不可能。油盐柴米，作饭育儿，不幸都是女人的事，不能让男先生抱娃娃到办公室里去，一天忙下来，已使人筋疲力尽，哪里还有安心写作的机会呢？生小孩是最伟大的创造，可是这个创造却耽误了至少一部分的艺术的创造。（三）社会的活动不足。妇女一向是被家庭任务和社会风俗伦理圈在家里，当然不能充分的取得参加社会活动的机会和经验。就有经验，就不能写作，也是一向被看作“无可奈何”的事。（四）而且古往今来，尽管有第一流的女作家，但不论她写作才能如何的高超，写某一点比任何男作家深刻，而写作范围总不如男人广。女作家中没有莎士比亚，也没产生过《战争与和平》，这是社会的限制，也是一向被看做“无可奈何”的事。（五）对文人的误解。一般人不知受了谁的吩咐，总说“文人无行”，别人都有行。于是作父母的不大乐意教子女攻文，而子女本身，特别是女子，也就不甘于往“无行”的路上走，走走又退却。再说，一个女子而真能写出一点东西来，社会上对她的轻视便更甚于“无行”的男文人，他们会用种种方法去轻蔑她、诱惑她、毁坏她。

为补救上述的缺陷，我们应当：（一）争取女子教育的平等。作父母的根本不应再把女孩受教育视为可有可无的事。世界上第一流的科学家、律师和医生等等都有女的，可见女人才能并非低于男子，应当给她同样的发展机会。（二）家庭任务果然处理得好，而且有写作收入使自己的事务减少，写作也还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写《黑奴吁天录》的那位女太太，便有好几个孩子。我们不应以为要作写家便终日眼朝着天，不问俗事。反之，我们应当先学习处理事务的方法，使事情化繁为简，以便匀出工夫去致力文艺。但是也必须社会允许作家发表作品后能得到应有的稿费，不要使人有才能写出一点东西便活不成，那么女子也可借收入的增加来减少一点家庭任务。（三）女子须有社会活动，但是必极认真的去作。我们是到社会上去获得经验，而真正的经验是真心实意作事的结果。假若以作事为某种企图的导线，我们即失去真诚，而所接触的一切必定随手而来，随手弃之，绝不能成为可宝贵的经验。我们要关心世界上、社会上的大问题。这些大问题才能引领我们去多知多阅，强迫着我们去读书用功。我们知道了大问题，我们才能在日常的生活中找到较大的意义，才能深入浅出的给日常生活一点深刻的解释。我们必须集合很多社会经验，才有写作材料。普通说一个人“能写文章”还只是说他能写得通而不一定能写作品。所以写作通顺是第一个基本条件，其次是争取写作机会，但争取写作机会还得先争取做事的机会，有了经验，动用想象将自己的小经验和大问题联系起来，就可写出好文艺。（四）文人是否无行，且无须辩论。我有好些干文艺的朋友，但并没人害了我或暗杀我。不过，我们若从事写作，就应老老实实的去作，不可以文艺为敲门砖，而另有所图。我们自己先立定了脚步，有了高尚的人格，则文艺正是一件体面的职业，或者也就没人敢轻视我们了。

妇女应当作写家与否呢？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一）男女平等，男人能作的，女人也能作。不过，平等一词尚觉空洞，想想看吧，文艺既是以人生经验的记录去解释人生，指导人生，则男女的生活都值得写下来。社会本来是由男女双方组织起来的。倘若女子永远不关心这回事，则文艺始终是男人的工作，而人生经验便丢失了恰好一半，这是人类的一个极大的损失。再说，（二）男人可以代替女人去写，但是他总是根据着自己对女人的观察而去写作，因此绝不能像个人亲身经历的那样正确精详。世界上伟大的男写家所创造出的人物是男的多，女的少，偶然有将女人表现得好，却不多。所以妇女的切身之痛，她自己感觉最深刻，还必须她们自己去写。（三）妇女是人类社会组成的分子，其重要毫不减于男性。可是，现在社会上的一切似乎都是依着男人的看法与办法而决定，女子好像是哑巴。社会上的主要人物是女的，恐怕世界大战就不会发生，因为女人最不喜欢轰炸，可惜她从来不作声，所以为了社会的福利，女子理应把她们的看法与办法说将出来，不应老教男子去独断独行。

妇女可以作写家与否呢？回答又是肯定的，世界上从古至今有过第一流的诗人、小说家和戏剧家，因为：（一）女子的心细。有人说：男写家是具有女性的，因为他观察周到详细如女子。这个说法正确与否，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写不出一点小地方，即支持不了大题目。各位看过《红楼梦》吧，说什么像什么；《战争与和平》也是一样。所以写家必须留心看。我又的确知道女子比男子的心细。家中的琐事都由女子治理，有条有理，现在世界各国的邮局、银行，甚至饭铺中的会计、审核，或收纳，多还用女子，都足以证明。还有人说：男性多知，女性多懂。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男人有学问，所以知道的多。女性即使没有学问，可是直觉的能懂得人情世故。那么，倘若女子以此天赋之才，再加上学问，岂不就比男人更宜于作写家么？（二）妇女富于感情。文艺，我们知道，是要以真诚的感情写出，而去激动别人的感情的，否则至多平淡无错而已，没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们往往讽刺女人们心窄，好落泪，其实这正是女子的天真处，真诚处，假若我们仔细去想一想，恐怕那不爱落泪的男人倒还是因为虚假冷酷而然吧。（三）妇女的爱心是最伟大的。这无须多说什么，我们都爱母亲。文艺，从一个观点来看，是人对人类的关切。无论是规劝，讽刺，或甚至诟骂，作者总是爱此人间世；否则他就用不着费心去说什么，而到深山栖隐去了。那么，以有最伟大爱心的女子去表达对人类的爱护，不是恰恰相宜吗？（四）儿童文艺是应由女子去写的，因为妇女最明白儿童，对儿童的爱心最切，也最亲近他们。

既认定了妇女可以作写家，我们就不要再怕什么了。我们要写，写那我们所知道的事，就不至空洞。譬如说吧，一般的男人都喜欢吃，一般的女人都喜欢穿，就以此为题，我们就能写出些很有教育性的东西来。已结过婚的可以由爱吃与爱穿的不同而怎样引起家庭中的小小冲突，给未婚的男女以为戒。我们写我们的，不必去摩仿男子。写自己知道的小事情，不必定写天翻地覆的大事。我们要客观的去观察同性的朋友，要客观的去批评自己。把自己看清楚，解析正确，则我们可以写的事情正多的很哩。

原载1943年1月《现代妇女》创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