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珠》的弱点

在写作上，我有一个缺点：太容易听信别人的话。这并不是我缺乏自信，而是过于自信——我常常相信，我可以尽量吸收外来的意见，而仍能有本事由我把那些意见组织起来，成为毫无矛盾的一篇东西。

《方珍珠》剧本就吃了我这个缺点的亏。最显然的是：

（一）按照我自己原来的计划，它应是个四幕剧。可是，友人们告诉我最好写成五幕，以便多表现些解放后的光明景象。我照办了。结果是茶叶少而开水多，茶就不酽了。因为临时搜集足够支持五幕的材料，就难免未能精选，而最后一幕就不能不显着冗杂无力。

（二）女主角方珍珠在前三幕有很多的戏，她理应在后二幕有更多的戏，使全剧名副其实的描画出一位完整的女艺人。可是，友人们告诉我：“要写实！北京还没有一位典型的女艺人，你要小心，别硬造！”我听从此言，收起浪漫的创造，而把眼与笔瞄准了北京艺人们的真实情况。于是，此剧的后两幕乃由描写方珍珠这个人，移转到报导北京一般的艺人情况。所以，在演出时，后二幕不如前三幕那么有血有肉。

这不能怪友人们。他们是善意的提供意见。错处是在我过分自信的去接受那些意见，而没掌住了舵。我应当批判的考虑那些意见，而后决定何去何取。

写东西须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但不要耳朵太软，忘了自己是在创造。作家并不是一口“意见箱”。

写出这点经验，一来是为坚定自己，二来是为给文艺创作者一点有用的参考意见。我并不是在这里抱怨别人，摆脱自己的责任。我还是感谢给我提供意见的友人们，而怪我自己没能详密的考虑与妥当的运用那些意见。

原载1951年1月11日北京《新民报》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