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剧作选》序
剧本不容易写。所以我要练习练习。建国十年来,我的笔墨劳动主要是在习写剧本上。连话剧带戏曲一共写了十五六本,大约平均每七八个月生产一部。其中有质量较好的,也有较差的,还有极不像样子,写完即扔掉的。剧本真是不容易写。想把剧本写好,正同想把小说写好一样,需要丰富的生活经验与高深的进步思想。但是,剧本还需要特殊的技巧,比小说作法更严格更精密的技巧。这三样——生活、思想、技巧,我都贫乏。就拿我的较好的剧本来说,也并不怎么突出;尽管我劳动甚勤,还是免不了出次品、废品。不过,出次品、废品也不无好处:一次失败,下次执笔就也许更得法一些。我没有抱着废品落泪。我把它扔掉,而后再学习,再尝试。于是,十年来习作剧本未曾间断。
不会就学,失败了就再干!我们必须有这股子劲儿,要不然就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是的,党重视文艺,关切作家。就以我这个生活、思想、技巧三穷的人来说,党始终关切我,帮助我,鼓励我,老叫我心里热呼呼的。不管领导者是多么忙,我去求教,就必详为指导。我写出了次品,领导也还指出一二可取之处,批评与鼓舞结合。这就使我欲罢不能,越干越有劲。没有党的关怀,十年来我可能什么也写不出,党给了我创作的新生命。
西方国家某些认识我的人说,我已不敢写我所要写的作品,而专听共产党的号召,作了应声虫,假若我是应声虫,我看哪他们大概是糊涂虫。应声吗?应党之声,应人民之声,应革命之声,有什么不好呢?糊涂虫不肯如此应声,因为糊涂,不辨好歹啊。我应了声,所以我才有了一点新的认识,新的理想,新的责任心,新的力量。这值得骄傲!算了吧,无须再多说,糊涂虫是不容易听懂明白话的。
党号召文艺创作要百花齐放。这一定不是糊涂虫们所能理解的。在这个号召下,我写了《茶馆》、《女店员》和《全家福》。从内容上看,《茶馆》写的是旧社会,而《女店员》与《全家福》都写的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中的新事。往史今事都可以写,百花齐放嘛。从形式上看,我大胆地把戏曲与曲艺的某些技巧运用到话剧中来,略新耳目。百花齐放嘛。在春光明媚,百花争艳的境界中,我怎能不高兴,不想出奇制胜呢?这种喜悦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中的作家才能得到。可怜的糊涂虫们,写你们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吧,你们的那些小小的成见叫你们永难放出一朵鲜花来。
在社会主义大门以外的人,也很难想象到我与我的作家朋友们的另一种喜悦:我们全国的飞跃前进也表现在文化生活上。是的,我们的工业农业的确得到了惊人的跃进成绩,随着工农业的丰收,人民也必然要求在文化上跃进。这是不应当忽视的事实。与人民自己动手进行文艺创作的同时,人民对作家写的作品也更加注意,争来欣赏。尽管我写的不怎么好,可是连大杂院的老太太小媳妇也来看我的《红大院》,男女售货员们来看《女店员》。这给我很大的鼓舞!人民和作家打成一片了!在这些勤劳可爱的观众里,有的是生平第一次来看话剧。他们极认真地看戏,看完还不走,要求马上同演员们座谈。我受了感动!党鼓励我,人民鼓励我!这些鼓励使我不能不要求自己既要写得多,还要写得好!附带着说,以一部分劳动人民现有的文化水平来讲,阅读小说也许多少还有困难。可是,看戏就不那么麻烦。这就是我近来不大写小说,而爱写剧本的另一原因。人民喜爱戏曲,可是也越来越多地喜爱话剧。话剧的作者与话剧剧院,在这个形势下,就都不大够用了。因此,虽然有些朋友劝我仍去写小说,我还不敢马上点头。
今年,全国人民都以难以形容的欣喜与热情,迎接即将来到的第十届国庆节,都争取以最好的贡献向党献礼。人民文学出版社也嘱告我拿出点礼物来。我可拿什么呢?想来想去,只好献曝。我的礼品虽轻,可是感谢党与人民的热忱却与别人无异。我选了四个剧本,印为选集,敬献上去。随着这部选集,我也献上爱党爱国的一片真心!
四个剧本是《龙须沟》、《茶馆》、《女店员》和《全家福》。《龙须沟》照旧版重印,没有什么修改。《茶馆》的第三幕较弱一点,本想从新写过,可是找不出时间。《女店员》也需要加工,也因忙于付印未能如愿。《全家福》现在还未排演,无从下手修改,只好暂行印出,作为文学剧本吧。
这点微薄的礼品实在拿不出手去,可是我也知道有党的领导与关怀,有人民的帮助与爱护,我会下决心加紧勤学苦练,以期来日写出更好一些的作品来。
一九五九年五月,老舍序于首都。
原载《老舍剧作选》,1959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