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难而“进”
我时常接到青年朋友们求我改正的诗,小说,和小品文。我深知自己并没有给别人改正文章的资格,可是朋友们既肯不耻下问,我若不给看一看,便觉得有点对不起人。由我所看到的这种文章里,我愿提出几点来谈谈,也许对正在学习写作的青年们有点帮助,因为这几点也正是我常常批在求我阅看的文章上的。
(一)我所接到的文章,几乎都附着一封信。信中的大意差不多都是这样:“假若有发表的价值,请代为介绍发表;如太幼稚,即请分神代为修改赐还。”在这句简单的话里,我看出三个不同的态度来:〈1〉他们自信在写作上已相当的有了把握,所以求我介绍发表;只要文章一经发表,他们便可以成为写家了。对于这个态度,我不肯加以责难,因为无论多么短的一首诗。还是多么坏的一篇散文,都是费了许多心血,花了不少时间,才能写得成的。所谓“敝帚千金”者倒并不一定是自傲,而多半是由于不忍轻视自己的心血与时间。特别是青年们,自己辛辛苦苦写出的东西,而首先被自己看不起,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所以,我不肯对此态度加以责难。我只想劝告:文艺也跟别种技术一样,都不是一蹴而成的。当学习的时候,就须知道自己是在学习——学习是费心血与时间的事,而不要以为一用心便马上能成功。因此,越多抱定勤于学习的态度,自己便越更努力,越更谦虚,越有希望;反之,刚刚练习过一二次,便想发表,必使自己因自傲而失望,因失望而放弃了学习,以至自绝于文艺。发表欲是人类普遍的一个弱点,并没有什么大逆不道之处;可是,我们必须知道这到底是个弱点,应当矫正。我的劝告,总起来说,就是:先努力学习,且慢求发表。
〈2〉他们请求我给帮忙,把文章介绍出去,大概是以为我已经发表过一些东西,想必是与出版家或刊物的编辑者有什么勾结,而出版家与编辑者又大多数,据他们想,是不肯提拔青年写家的——所以,得经我介绍。其实呢,我跟出版家与编辑者并没有什么来往,更说不到勾结。我向来是写好了一篇东西,就寄给他们;要呢,更好;不要呢,拉倒。凭写作挣饭吃,本是苦事,若再加上手腕与勾结,就更不上算了。假如必须今日拜客,明天请酒,而后才有把文章刊登出来的希望,那我就宁可去拉洋车,也不再干文艺!至于出版家与编辑者是不是压迫青年呢,我不敢说,因为我向来没有干过这两行,不能随便替别人说好话,也不便于说坏话。我只知道,如果自己的文章确是优秀,就不怕遇不到知音人。若是费尽心思去打通发表的道路,而自己的文章原不甚好,发表了又怎样呢?所以,我以为我们应当反求诸己,万不可因发表与否的问题而先从事于文艺以外的勾当。从事文艺并不是作买卖。
〈3〉有些爱好文艺的青年,读过一些文艺作品之后,就想自己也试一试。这是好事。不过,他们往往以为写成之后,再经老手一修改,就马上成功一篇佳作,而且以后再写,也便有了把握。天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在我所接到的文章里,有的文句尚未造通,有的别字满纸;对于这种文章,我只好劝告作者努力去练习作文,且先莫谈文艺。由这个事实,我也要在这里劝告一切爱好文艺而且愿意练习写作的青年朋友们:当你作了一首诗或一篇散文而自信它是文艺作品的时候,你应该想一想,你曾经读过了多少诗,多少篇文艺名著。假若你读过的东西还很少,你便应当承认自己对文艺还没有多少认识,而自己的文章恐怕也还距文艺甚远。这足以使你虚心,使你努力研读,而不至于以天才自诩,耽误了自己。你还应当想一想,你有什么社会经验,和多少生活阅历。假若你不自欺,而诚实的承认生活经验还很少,即使你的文字相当的清顺,书也读过不少,你还须抱着练习的态度继续努力,不可自居为写家,因为从一个意义来说,文艺是生活经验的纪录,并不专仗文字支持着。请原谅我说实话吧。假若你的文章里还有别字错字,请你去找国文教师给改正,不必寄给写家去看,因为写家们对于改正别字错字的本事还不如国文教师那么高明呢。假若你的文字已经通顺,而生活经验还不够,那就应当去生活,去丰富自己的经验。等到你有了生活经验。再加上你的已经写得通顺的文字,你自然会写出相当好的作品来——到这时候,你再求人给改正,才能有好处。在这以前,即使别人能告诉许多文字技巧,也并没有用,因为生活经验是没法传授的。
(二)在我接受到的,求我改正的文章,有时候是附着这样的声明:“某篇已经在某处发表过。某篇请看过后,代为介绍发表。”这样的声明显然是以已经发表过的一篇保证未曾发表过的一篇——它也有值得发表的价值。有的时候,这样的两三篇文章一同寄来,并不加声明;可是等到我看完,寄回去以后,我又接到了信:“您看某某篇不甚好,其实它已在某处发表过。”这分明是讽刺我有眼不识货。
要知道,文章的好坏是不能拿发表过与否作标准的。一个学校中的小刊物与一个都市中的大刊物的选稿标准就大有不同,一个地方报纸的文艺副刊与风行全国的大报纸的副刊的选稿标准又不甚一样,我们一定不要以为稿子一经被铅字排过就成为好文章。再说,有的人,以写作为职业,真是著作等身,报纸上天天有他的文字,书店里有他的成册的著作,但是他不定是个了不起的作家,或者根本不能算为作家。一时的风尚,不论在文字上或思想上,都能使一本作品风行海内;可是过不了几天便销声灭迹,死在旧纸堆里;因为文艺的条件是多于一时的风尚,文艺的生命是立于更坚固久远的基础上的。假若是专为了抗战的宣传,我们应该放胆去作,找不到别人,我们就该负起责任。谈到文艺,我们就该更谨慎,更谦虚一些,不能随便的以发表过与否断定好坏。有的人写了一辈子,毫无成功;有的人研究了一辈子,还不认识文学;虽然青年们的字典里不应有“难”字,可是我们“知难而‘进’”到底比轻率从事强的多。
(三)在我接到的文章里,以诗歌为最多。我说:青年们请先暂缓作诗。诗是文艺中最难的东西。擒贼先擒王自然是个好办法。可是王未擒到,贼倒全跑了,也不大上算。诗要有最深厚的感情,最精美的文字,最好的音节,最崇高的思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怎能一下子擒到这些位“王”呢!即使幸而擒到一个,而稍获诗意,倒也许是个祸患,因为小有收获足以增加自信,乃捉住诗死不放手;结果是诗既不能成诗,且耽误了散文!
先练习散文。清顺的散文是一切的基础。思路不清顺,写什么都是一篇糊涂账。
应当总起来,下个结论。可是,我不敢;我也不十分的明白文艺呀!
原载1941年12月16日《国文月刊》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