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
勤学苦练,提高作品质量[1]
——在大同市一个文艺报告会上的讲话
昨天到这儿,听说在北京的“文艺工作会议”在这里已经作了传达报告,今天我趁这个机会,再说几句关于这个会议的意义。这个会议开得很好。大家都很兴奋。它解除了我们很多顾虑,更鼓舞了我们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的执行。我们以前有许多不明白的,而领导方法,有许多地方简单化了。这次会议使我们大家明白了什么是政治,政治和艺术的关系。这就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党把这些问题解答得都非常正确。这以后我们就应当欢欣鼓舞的进行创作。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个方针提出来好几年了,但是缺乏具体措施。此次会议就是要我们能够做到百花齐放,提高我们的工作质量。现在我觉得我们就有责任来检查自己,看看我们的工作。我们在工作中,很有热情,但是我们工作得不都好。现在,党是这样关切我们,爱护我们,给我们讲解得这样明确。我们今后应当怎样做呢?应当怎样来提高呢?首先,我觉得我们的“基本功”很不够。我们应当勤学苦练。
前些日子,盖老(盖叫天,老演员,七十五岁,唱武生的)到北京,哄动了北京,鼓舞了大家。不管是戏曲界的,还是艺术界的,或是一般的观众,都受到了感动。七十五岁,唱的什么戏呢?全本的《武松打店》、《恶虎村》、《史文恭》。穿了厚靴子,摔“抢背”,七十五岁,真叫人感动。你想想看,一个武生到了四十多岁就不大行了,而他到今天还是那样苦练,这种精神是我们每个人都应当有的。盖老就说:“一个唱武生的人,到了三四十岁,功夫就要往回抽,正是在这个时候,要突破这一关,加紧的练。不可因为你成了名,就把功夫放下,那你就完了,到五十岁,你就不能唱了。”盖老就是把舞台生活看成跟自己的生命一个样。不管他是六十了,七十了,他今年七十五了,还是这样练,跟年轻人一样,或者比年轻人更勤苦。他是一个艺术家,他配叫做艺术家。
这次的工作会议,不是说我们就有时间睡大觉了。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让我们更勤苦,让我们的功夫更结实,让我们把工作质量提高。我希望大家今后要更加努力,唱得好的要更好,舞蹈好的更要好,那就根本在乎我们练功。不管我们是干什么的,要充实自己,提高我们的质量。在别的方面我还不大懂。现在我来谈谈文学方面。
在文学上,我跟叶老(叶圣陶)有同感,就觉得,我们的基本功下得不够。现在无论是新诗也好,新的歌词也好,新的小说、戏剧也好,都有很大的成就。但是,在我们一个基本的东西上有缺点。这个基本的东西是什么呢?语言、文字。这是我们的工具。画画要用颜色画,跳舞要用脚跳,唱歌要用嗓子唱,那是他的工具,他的本钱。而我们学文学的呢?是用语言写,用文字来写。但是,详细检查一下,我们有不少的作品,在文字上是有缺点的。特别是叶老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叶老是教育部组织编教材的,给小学、中学、大学编教材的。叶部长本人对文字就最考究,所以一路上我要写一首小诗、小歌的,都要让他看一看,他通过了才行。他很有考究,一字不苟。我们有的同志写的有时内容很好,但是文字上不够。这里头包括一部分有名的作品,这个我不是要给谁泼冷水,就是我当着那一位作家的面,我也要告诉他,你的作品很好,很有生活,内容很丰富,但是你的语言不够。想一想嘛,画画要美,得晓得用颜色,写东西呢,你拿什么让它美呢?得用文字。假如你的文字不美,就损失了你艺术的价值,人家读起来不高兴。而我们读《红楼梦》、《水浒传》,往往拿起来,总是放不下。这一方面是它的内容好,一方面是它的文字实在美,所以我们愿意念,念了第一遍还想念第二遍、第三遍。而我们一些作品就缺少了这个。你的工具搞得不好,因此,尽管你写的内容很好,生活很丰富,但是你的文字没有掌握好,你的表现力就不强。所以我希望不论是业余的还是专业的,在我们的文字上,都应当下一番功夫。我们深入生活最要紧,我们的政治思想最要紧,但是你得要把它表现出来。往往是谁都有的这个思想表现不出来,谁都有这个感情表现不出来,而一个作家就能把它表现出来。他用什么表现出来呢?用文字。因此搞好文字,这是我们文学工作者提高的第一步。
要把语言文字搞好,我就觉得现在我们的年轻人接触古典东西太少。语言是不能够割断历史的。你能说明朝的语言现在就没有了?或说汉朝的语言现在就没有了?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许许多多的口语里面还有周朝的、秦朝的、汉朝的话。我们有许多好的句子和成语,如孔夫子说的,孟夫子说的,庄子说的,老子说的,那都是文言,但是我们还常用它。在我们现在的说话中就有。比如说,这个人本领大,掌握技术好,就说“游刃有余”,这是《庄子》上的嘛。我们常说,“温故知新”,这是《论语》上的,孔子说的嘛。像这些话,你都不懂,你全不知道用,你要用白话来写,就写得啰嗦。“温故知新”四个字就够了,你要用白话把它写出来,得写多么些。我们写东西,就是要让人念起来简而明,它既简单而又要明白,能感动人。人家说一千个字,我们说三百个字就够了,这就是我们的本领。这个本领要学一学古典的东西,那就很有好处。因此,我劝大家对这方面要多加注意。你早晨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翻开旧体诗念一念。念不懂就拉倒,也犯不上念不懂就自杀,没有那么严重。你念念看,那首懂就把它背下来,那首不懂搁下吧,以后总会懂得。古文也一样。这样慢慢的你就会吸收到一些旧体诗文,学到了它的精炼。
为什么一首古诗、一篇古文到今天还能传下来?也许它写了一千五百年了,也许它写了一千年了,就因为它精炼。我们有些旧体诗,是很了不起的,真精炼。比如我们对小孩子,教他要节约,不要糟踏粮食,念一首古诗给他听,他就受很大的教育。“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孩子一听,他就明白了,哦,那饭碗里每一粒饭都是血汗种出来的。下一回他吃饭的时候,就会把饭碗让给你看看:“你看,我可把饭吃干净了,一个粒儿没剩。”唉,这教育性就大。学习古典诗、文,为了丰富我们的知识,这很有必要。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搞文学工作的人也有责任,不然你怎么叫接受传统呢?因此,你不要把古今的语言一刀两断,说过去的是老东西,落后的东西。不错,有些老东西在思想上是落后的,但是有一些在艺术上还是很高的。我们应当学。要把学习的范围扩大一些。但你也不要着急,慢慢来,总之,你应当补这一课。我们小时候在文字上就受过比较严格的教育。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对对子,风对雨,鸡对凤,就这么对,所以我们文字上就结实一些。这并不是因为我们聪明,年轻人不聪明,不,年轻人比我们更聪明,就是他缺乏这个功夫。我们当初是那样下功夫的,所以我们现在虽然写白话文了,就写得简练一些。当然也不都简练喽,这自己也有点夸张。因为我们用了古文的办法,这一个字说不定想多大半天哩,虽然是一句白话,一个俗字。比如我写一个五百字的短文,我不一定写几次呢,也许三天,也许四天,说五百字嘛,又是白话,这么麻烦干什么呢?不,就是要考虑每一个字合适不合适。这是由古文、古诗里头体会出来的。我们的古人写的那么精炼,都是这样做的。现在虽然我们用的语言不同了,但是道理还是一个样,功夫还是一个样的。
文字用对了,意思都对了,声音好听不好听呢?你写的是文章嘛,得让人念起来有个腔调。不要说诗歌,就是散文也一样。你念念看,你写的那个,头一句来了八十多个字。自己也不知道句点点在那儿,迷迷糊糊,这你怎么让人念呢?你得让人喘喘气,你把人憋死了可不好。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意思,顿住了再往下写。这样跟着贯串下去,让人念起来逻辑性很强,声音很美,这才是好的白话文。语言是有声音的。现在我们年轻人就不大注意这个。做旧诗必定严格的讲究排列格式,讲究平仄声韵。语言本来是有平仄声音的嘛,假使你唱一个歌都用的平声“汪汪汪”,这么唱,这就跟机器一个样了嘛。比如戏曲里的语言,都是上下句,“人逢喜事精神爽”,末字是仄声往下落。“月到中秋分外明”,末字往上挑,这很好听。这是个规律嘛。你不掌握它不行。所以在文字上我们应当从各方面考究起来,不是那么稀里糊涂一写就行了。
用字要妥当了,一个字能管好几个字的事,这就是我们汉字的长处。简练,要从你知道得多而来。你要打算简练,得先知道得多。你的语汇很多、很丰富,可以从十个里头选择一个。你知道得很少,就无从选择。你的语言很贫乏,就只能够写来写去都是那伟大的,崇高的,不小的,你就有这点,没法选择嘛。你知道得多了,就能找到你所需要的那个字,来配合你所需要表现的思想感情。所谓简练者,不是因为那个人知道得少,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多。不多就无从选择。比如你只有一件褂子嘛,那你出去与在家只好都穿着。你要是有三件呢,喏,今天开会,穿上制服,明天要跟着爱人一块去玩玩,穿上洋服,在家里,穿上工作服。所以我们要在文字上丰富自己。文字不仅只是一点点东西。
关于我们的知识,生活知识不要讲了,它最要紧。文学知识也应当多一些。除去文学知识,艺术各部门的知识都应当知道一些。现在北京有不少戏曲演员、话剧演员都开始练字、画画,这很好。艺术各部门它有相通的地方。你写一个歌词交给音乐家制谱,假如你要懂得点音乐呢,你那个词就可能写得更好,更容易谱曲。假如一个音乐家、制谱的人,他要懂得一点诗词,他谱曲就可能谱得更好一些。不是吗,一些老戏曲演员,如故去的梅兰芳先生,程砚秋先生,现在的荀慧生、尚小云先生,这四大名旦都画得很好,很有功夫。画得好,写得好,因此人家的服装就很美。他自己能设计嘛。他就不像我们某些文工团,都是红裤子绿袄一穿,上了台,非常的不美。这我并不是反对那个文工团,而是说你掌握这个知识有用处。艺术各部门彼此都是相通的。你是一个文学家,今天你听了一个音乐会,人家要求你写一段小文批评批评,你根本就不能欣赏音乐,你坐在那里就是个任务,听那么两个钟头,越听越想睡觉,人家要求你写批评,你说什么呢?难道一个文学家就不应该写音乐上的批评了吗?就不该写绘画上的批评、雕塑上的批评了吗?你不懂,你对这些都不感觉兴趣,而自居为艺术家,这个艺术家大概会打个折扣。假如我们能够多懂一些东西,这对我们的事业就有好处。现在,戏曲方面,给写戏曲剧本,或者给老剧本加工的人很少,这个工作很困难,找不到人。因为那戏曲是合辙押韵的,有格式的,它的那个传统是古典诗歌的传统。而我们新的文人呢?不搞这套。这你就帮不上忙嘛。这样戏曲就不能提高(起码是在文字上提不高)。我们好些戏曲的老词很粗、不通,要求我们年轻人来帮帮忙,你不掌握这个,你不知道哪个字是仄声,哪个字是平声,你怎么能帮忙呢?现在有很多人需要相声,需要好的鼓词,没人写。我们有很多业余作家,为什么不帮帮他们的忙呢?有些人认为自己是写小说的,而戏曲、曲艺是另一回事,跟自己无关。不对,为了我们文艺事业的发展,应当兴趣是多方面的。一出老戏经过整理,有几句词不通,给他改正了,这好嘛,下一次打字幕的时候,你也很体面嘛。特别是在地方上,往往找不到人编剧、很困难。现在大家就不妨把学习的范围推广一点,假如今天我们能推广,有个三五年,就见效。我们不要把自己局限住,不要以为我就是写小说的,别的事我不管。当然,你写出伟大的小说来是很好喽,可是现在社会各方面需要人,你自己从这方面说,多学一点知识不好吗?往往有些青年给我写信就问:“你告诉我个窍门吧,怎么写剧本啊?”我怎么告诉你呢,我自己那两手并不怎么样,我告诉你什么呢?你跟人家那个舞台、跟人家那个剧团挂挂钩,看看人家怎么排的戏,看看人家怎么处理舞台,这你慢慢就明白一点了。你要我告诉你,我怎么办呢?我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充实丰富的舞台经验。多挂挂钩,这样子你慢慢就充实了,就掌握技术了。舞台是有很大、很高深的技术、技巧的,一个戏不就是那么随便一摆就成个戏了,不是的,它有一套技巧的。而我们搞文艺的人又怎么能不要技巧呢?你能说我这是没有技巧的文艺,随便一写,信口开河吗?这也就是这次工作会议一个好处,以前我们不敢提技巧,谁一提技巧,就是技术观点。你想一想,那儿有艺术没有技巧的呢?没有。你做双皮鞋还要技巧呢。做个菜呢,“红烧鱼”、“扒丝山药”,也要技巧。要没有那个技巧你怎么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厨师呢?而我们写文学的人说没有技巧,就那么乱七八糟的一写,那怎么能成为一个文学作品呢?所以这个基本功我们要下。知识方面要丰富,要渊博,要知道得多。“专”跟“博”是辩证的。好些青年知识很不够,对好多事情不注意。比如,我自己喜欢花,养花。一般的青年对这就不注意,他可是要作诗,而诗里就常常用花来形容、作比方。你要是连花都没有注意过,当你作形容、打比方的时候,你怎办呢?我们要生气勃勃的,到什么地方都注意吸收一些材料。我们现在有个偏差,就是说,我要体验生活了,就到某一个地方、看某一个人去,这就叫体验生活了。而平常对于周围的事情却不理会,那末,到你写东西的时候,你怎么能把它写出来呢?比如你没有注意过这个会场,这个会场跟那个会场有什么区别,建筑上有什么特色,假如你写小说,描写开会,这个会场是怎么摆设,怎么布置的,放的什么花,你都没注意过,你怎么能把它写出来呢?而这一套东西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应当注意的。有些人常说,我肚子里有很多东西,就是写不出来。你连个会场都没有很好注意过,一盆花开的是红花白花你也不知道,你怎么能写出来呢?你看看那《红楼梦》,那里头有多少东西。他要形容一个贵族家庭,要写那种奢华腐烂的生活嘛。那里头的人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做什么游戏作者都很熟悉。所以这个作品,整个的都是由形象到形象,老那么接着,都具体。到今天我们一看,就管它叫划时代的作品,因为它叫我们看见了那个时代。因此,你在专体验某一种生活的同时,对于日常生活和周围的事物都得要注意。一个作家就是要比别人看得多,想得多,注意得多。并不是说你看到了谁,你看到了某一个人就行了。你都得看。你的生活兴趣很多,什么都知道,这才好。我们的古人嘛,在那个时候活动范围较小,但是一个文人他总是琴棋书画都会。我们今天在坐的有几个会弹琴、会画画的呢?我们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是要拿起笔来写东西,难怪写出来就是干巴巴的,非常枯燥。所以我们不要限制自己,要从各方面吸取知识。你形容一个人是要用很多东西才能把他形容出来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不行。
现在我谈谈题材问题。这次会议以后,我们要打开这个局面,什么题材都可以写。这个题材能够有直接影响的,大家一念你的作品,对于增产、节约有所鼓舞,这好嘛。但是我要写一首抒情诗,让大家念起来,心情愉快,睡觉睡得很好,第二天起来很高兴,这同样也很好嘛。一首好的抒情诗,也可能起政治作用。要把这个事情看得活一些。以前嘛,我们很拘束,总是说,得写现代题材、写大题材,这是对的。但是文艺是个多方面的东西。看电影吧,有的人爱看打仗的,有的人他就不爱看打仗的。一位将军他打了四十多年仗了,你还要他看那个,他看不下去,他说我一辈子都打仗嘛,我今天愿意看看喜剧,我愿意听听相声。所以不要把它看得太死,什么东西都要把它写好,这才是个根本问题。我们一个人有一个生活范围,有的人对于生活了解得多,他就可以写得丰富多彩一些;有些人知道得少,他就写得少一些,有的人写东西斗争性很强;有的人就抒情很强。都可以写嘛。我们各方面都要写,要为各方面服务。艺术品种是各色各样的,谁也不高,谁也不低。这样子我们的文艺事业就繁荣起来了。
不懂的东西不要勉强写,勉强去写,写不出好的东西来。
今天在坐的不一定都是搞文学的,可是我们都有生活。有生活就可以写。如中学教员、小学教员吧,我觉得给儿童们写东西,给青年们写东西就应当是他们。可是他们不敢写,他们说,我要写就写工农兵。是,工农兵是要紧的。你应当写他们。但你也应当给儿童写吧,对儿童情况最熟悉的就是小学教员,可你为什么不写呢?好些小学教员、中学教员给我们写信就问:“我们应当写什么呢?”他眼前放着那么多的好东西,他可不写。儿童现在迫切需要读物嘛。我们现在的儿童读东西那个快呀,真有点像蝗虫吃庄稼一样,一会儿一本,完了。再来一本吧?没有了。我们都知道,世界上好多的儿童文学作家,就是小学教师、中学教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写呢?给工农兵写东西很要紧。但给儿童写不要紧吗?他们是第二代。你不熟悉工农兵的生活,勉强要去写工农兵,而儿童生活你很熟悉你又不写,这是为什么呢?因此这次的工作会议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要打开这个局面,大家就所知道的来写。比如,我跟叶老,我们往往写点旧诗词,社会上就有这个需要嘛,七八十岁的老头就喜欢读旧诗,为什么不写?为什么不发表呢?这就不是百花齐放嘛。所以大家今后写东西就可以打消这一层顾虑。社会上有各方面的需要,我们就应当为各方面来服务。在庆祝建国十周年的时候,各方面都来人找我写。邮政局的来了,人民警察也来了,说你能不能给我们写一个呀,我那个“全家福”就是这样的结果。大跃进中,北京公安局解决了一万多件寻人案件。虽然我那个剧本没有写好,但是我的意思就是要表扬人民警察。在上演的时候,北京的人民警察来看了,受到了鼓舞。诸如此类,各方面要求你写,你为什么不写呢?所以不要把题材的路子看得那么狭窄。我们现在写“工”的作品很少,这我们应当努力。写“农”的比较多一点,写“兵”的也不很多,我们也应当努力写这个。除了直接写工农兵的以外,同时要照顾到社会的各方面,你给谁写东西,谁都受到鼓舞嘛。只要是有益于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各种形式、各种内容都可以写。当然无益的我们不写。
我再谈一下关于典型的问题。好些青年人给我写信总是问:“这个是不是典型人物啊?”你先不要管什么典型不典型这一套吧,你不要让那“典型”两个字把你吓住了。在生活中,你总有朋友吧。你是教师,你是在邮政局工作的,你是人民警察,谁都有那么个生活范围。你先就你所认为值得写的把它写出。写不成呢拉倒。写得不好吧,不让它发表就是,练习练习嘛。你先不要让那个什么典型环境啊,典型人物啊,弄得你头昏脑胀。你就本着你所认为在我们这个环境中,这个我知道得最多,而且我认为这是重要的,你先把这个写出来。因为你要是脑子里有那么一个架子:什么样的人才叫典型呢?你就没法写了。最近一期文艺报有篇文章叫“熟悉的陌生人”,写得很好,我希望大家看看。他是论典型问题的。先头问题很多喽,问这个典型的人是不是有缺点哪?可以不可以有缺点哪?这些问题都在这篇文章里回答了。当然他说的不一定都对,可以做我们的参考。首先你得练习。你先别管你写的那个东西典型够到什么程度,你就把你所最熟悉的,又认为是值得写的这个人写出来,创造出来,这就是你最基本的本事。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创造出个典型人物来,但是你要真能创造出个人来,明天你就有写出个典型人物的可能。文学创作就是要创造人,世界上本没有这个人,但是文学家能把它创造出来。林黛玉吧,何尝有这个人呢?这都是创造出来的。穆桂英,历史上也没有这个人,是创造出来的。樊梨花,也一样。历史上都没有这些人,但经过文学家的创造,他们今天常活在我们的生活中。现在我们要看到个姑娘工作很积极,不就说,哈,这个姑娘真积极呀——穆桂英。写人,这是最基本的。你要是写不出人来,你就永远没希望做作家。作家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创造人。像以前说的上帝一样,上帝创造人,作家就是创造人的。我要他活着他就活着,我要他死他就死,就有生杀之权。所以我希望大家,特别是业余作者,先要练习写人,你先找到那么一个人,先别问他典型不典型,我先把这个人写活了,他长得什么样,他思想怎么样?这样慢慢的练习练习你就能写好。有人夸讲我写的剧本,其实我那剧本写得是一塌糊涂,但是他们说我有个长处,就是说,我能够三笔五笔就让出台人物活了。这是因为我老在那儿写,老在那儿注意人。你看的人多了,你的经验多了,就能那么三笔五笔写出个人来。话剧特别需要这样,剧中人一出来,说那么两三句话,就得让人知道,哦,这个人是怎么样一个人。你不能够大篇的介绍。话剧还没有开幕,先出来个报幕的,说我先介绍介绍,这戏里的人都是干什么的,怎样的性格、怎样的品质、什么阶级,那还算什么话剧呢?要注意观察人、爱人,跟人交朋友,推心置腹的。明白那个人,你就写。李逵呀、武松呀、林黛玉呀,这些都是不朽的人物,但都是创造出来的。
最后我再谈几句关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问题。这次到内蒙访问,许多人都问:到底革命的浪漫主义与革命的现实主义怎么结合呀?我想这个问题用不着怎么解释。就拿我们这次到内蒙所看到的,原来只有七百万头牲口,现在是三千多万头了(注:指内蒙全区),这是不是一个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事实呢?有的民族还是原始社会,现在已经进入社会主义了,这是不是浪漫的呢?就是说我们现在,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我们的现实就是包括很大成份的浪漫主义。这是我们的社会本质。这个创作方法要求我们这么写,不是强加给我们的。不是说你要写成这个样,不是的。我们的生活本质就是这个。你想想看吧,一位少数民族的人,而且是很不发达的一个民族的,现在成了很大的一个干部,领导着很大的一个事业,这是不是浪漫呢?在历史上看见过,你见过这样的事吗?这真了不起嘛,是个奇迹嘛。就是在大同也一样嘛,你天天看到的,要是在旧社会里发展,需要的不是一年二年,而是一百年、二百年,但是今天我们一下就把它弄起来了。这是不是浪漫呢?是革命的浪漫主义。所以你要有这种了解,你写东西当然就是个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因为要表达我们这个现实,你非有这个浪漫成份不可。这是个本质的问题。你要不了解这个,你就会觉得很困难咯。哎呀,我写今天的生活,怎么加个浪漫主义呢?这,你就没有明白我们今天的生活。不是写完了再来想加进去一个“浪漫主义”。比如说,好吧,我写一个干部吧,很典型很好,他都做了什么事情,然后呢?你想,他还不够浪漫的啊,怎么办呢?哦,这么着吧,他本来是个干部,就让他发明一个火箭吧,骑着火箭就走了,就上月亮上去了。这个不算浪漫主义,这是瞎说。那么假如你要明白这个干部,他为什么由那么样一个环境,那么样一个家庭,那样贫苦,现在却成了这样好的一个干部,领导干部,这就是浪漫主义嘛。你就按他自己那些事情写,当然你要有点儿理想就更好喽。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人人都有理想。比如以前我们就觉得内蒙是一片荒沙,有些骆驼,而今天一看呢?是那么美!那么繁荣!你怎么能没有理想呢?一定有的。所以你头一个要认识这个社会,要热爱这个社会,那你就会写出来壮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我说得不一定对,但我是这样想的。好吧,今天我就简单的说这么几个问题,耽误大家一些工夫,我祝同志们健康!
原载1962年1月1日《火花》一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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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61年9月12日的讲话,由冯池整理,题目为《火花》编辑部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