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曲艺问题
民间曲艺问题[1]
——在北大纪念“五四”文艺晚会上的讲话
今天晚上北大纪念“五四”文艺晚会,由我唱开台戏,我现在谈一谈写作民间曲艺的问题。
自从“五四”以来,新文艺的发展有一个很严重的缺点,就是没有深入民间。深入民间的有效办法,是应用民间文艺,应用中国人民大众所熟悉的旧有的形式,来写新的东西。因为我自己正在写这方面的东西,所以知道这方面的大概情形。
现在社会上对新的曲艺,需要多而供给少,成为一个很迫切的问题,各处进步的艺人得不到新的材料。所以我说,我们应当把写曲艺发展成为一种运动。我知道今天有许多人可以写这东西。因为拿民间文艺中的鼓词来说,无论北京的,河南的……差不多都是接受了旧诗词的传统和影响,在大学里能写旧诗词的人很不少,尤其是教授先生们。如果他们肯写的话,一定能写得出来。
我这样特别强调写新曲艺,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在写这个东西,把它说得很了不起,而是因为今天许多工人,很喜欢这个形式,他们觉得鼓词有音韵,有平仄,技巧比散文高,很有文艺的作用。许多工人和工人报纸写信给我,要我们替他们写这些东西,所以我很希望大学里的教授,暂时放弃研究杜甫,而替工人写一些他们所喜欢的文艺作品。虽然大家都很忙,但每天抽一点时间写些,十天半月就不少了。
在北京,新曲艺写得不多,天津保定等地更少人写。有些艺人放弃原来的工作,转业卖烧饼去了。他们觉得过去的东西再也没有人听,因此消沉,不唱,转了行业。可是这并不是说这个工作不需要人做,而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新的东西。
有些旧艺人,技巧很好,思想前进,很愿意改造,只是因为文化程度低写不出东西来。我们应该帮他们的忙,彼此合作,把我们熟练的文字和他们熟练的技巧结合起来。我们写,他们唱,这样的合作是很必需的。
还有新的诗人,往往以为用旧形式写诗,总没有写新诗自由。但我还是希望新诗人也写旧诗。因为这是为了适应目前迫切的需要。冯至教授未出国前曾对我说,“我也应该写写曲艺。”我们很欢迎,我们要发动他写。
还有些人想写而不会写。——在高中在大学里,有的同学想写,但是不懂得平仄音韵,而不知道该怎么写。要补救这个缺点就应该和艺人合作,和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有的时候不妨请艺人来说一说。
又有些人半会写半不会写。他们有很好的故事,可是他们往往不会把握形式,不知辙调不知平仄。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是让会写的人,帮忙这些半会写的人,和他们合作,替他们修改故事,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到很多的作品。
在想写而不能写;会写而不想写;半能写半不能写的三种人中也是需要合作的。拿会写的人来说,作品虽然写成功了,但仍然会发生思想、文字、结构、技巧等问题,我自己对技巧有相当的把握,但往往不能全照顾到,有时会出自己意想不到的大错误。譬如有一次我写一个三轮车夫到察哈尔去生产,说是“像鸟飞出了笼”,后来给一位朋友看见,他指出我只写出三轮车夫高兴参加生产这一面,可是他去生产是对生产有热情,而不是对北京不满,北京是人民首都,我却把它比作“笼”,这是不对的。另一个工人说我只简单地写出三轮车夫现在要参加生产,而没有说出他过去为什么不会生产。这些批评都是很对的,所以无论技巧多好,一定要请人帮忙,才不会出漏洞。
半会写的人,写故事是直来直去,不拐弯,不提炼,只是把报章杂志上的标语口号堆在一起,这样只是政治口号,而不是文艺作品,它的最大的缺点是没有人物,是流于公式化。
半不会写的人不知道平仄和对仗,是一个困难问题,但大学里的中文系同学和高中学国语的人必须注意这个。我并不是提倡开倒车,一定要大家念平仄讲对仗,但是既然要干这行,却不能不注意这个。平仄是我们的语言的特质,支持着我们的语言的美。拿“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一句来说,它可以分成“清明”“时节”“雨纷纷”三个音节,这和它的下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是很自然的配合,念起来音调铿锵,可以摇头晃脑。如果仿照新诗把它改写成“清明时节雨可不少啦”,便不适合鼓词,不能唱了。许多新诗不能朗诵,不为工人所喜欢,就因为缺乏音调韵律的缘故。
现在新曲艺的写作,已经成为包办的了。北京能写的几个人,大家是知道的。南京天津也只有几个人在写,因为需要很迫切,却只有几个人在写,便不免粗制滥造。而且因为联系不够宣传不广,甲地已经有了,而乙地还不知道,因此愈加显得不够用。这种现象是不应继续存在的。现在我们应该大家来搞,互相合作,彼此推敲,帮自己的忙,也帮艺人的忙。
我们应该发动会写的人;帮助半会写的人;培养想写而不能写的人,这样新曲艺的写作,才能将成为一个运动,不要让它老是由现在少数几个人包办。包办是不好的,因为:(一)包办使得少数人一年到头,尽是搞曲艺,搞得头昏眼花,还不够需要,如果能够发动大家来写,有了新的生力军出现,便可以换换班,让他们有点喘息的时间或让他们也有写剧本写小说写新诗的机会。(二)由少数人包办,可能会引起鼓词作家的骄傲,认为只有我才能写曲艺,因而固步自封难得有进步。
最后应该说一说的,是写新曲艺还应该有发展的观点,不应停留在原来的技巧和水平上。拿大书和鼓词来说,它的伸缩性都很大,很有发展的可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在学习和创作过程中要注意创造新的东西,把新的词汇,新的调子搅在旧的形式里面,使它前进使它发展,这样唱的人写的人,和听的人都会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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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是作者1950年5月5日的讲话,由北大通讯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