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戏剧·小说

文艺各部门中，诗最高最难。以文字言，戏剧小说中不必句句精到，事实上也不能句句精到；诗便不然，一语无力，立呈败象。戏剧小说可以用许多话描述一人一事，苟能于最后得预期之效果，即算成功。诗则须开门见山，针针见血，几乎每一句必有个效果。戏剧小说可以用现成的言语表现，诗的文字则应全为创造。因此，戏剧小说的言语，能写得流利美好，已称尽职，而诗则必使人吟咏玩味，于文字意念而外，还有文字本身的魔力。以言内容，诗之所言，小则一时之感，一物之象，大则宇宙来源，人类归宿，或从容歌咏，细巨无择。言其小者，一念之微，一感之生，精微至极，定非戏剧小说所能为力。言其大者，则诗之所述，成为有音乐的哲理，有颜色的思想，此《失乐园》之所以异于《创世记》也；戏剧小说必不能取而代之。

故青年学习文艺写作，似不应先作诗。

戏剧比小说难写，因它在文字上，只以对话支持故事，故文字非极有功夫，不能以一语一字道出某人某事之性格心理及因果；对人世间生活非极富经验，不能删繁剔冗，探得其源。除此而外，且有舞台的条件，又非贸然从事者可能把握到的。写小说者以第三者地位，可以代一切人说话，如孙猴子之能跳到别人肚内作怪；若以第一身述说，亦能细述心境梦境之变幻，百折千回，不厌繁琐；然此种办法，皆戏剧所不许者。戏剧是以活人表现活人，直接说法，不容介绍。

故学习剧作，须先略知舞台为何物，而后于文学修养外，且须丰富生活，庶几可以生龙活现矣。

小说较易。第一，不像诗那样全篇皆是情感的爆发，语语是言语的精华。第二，又不像戏剧之有舞台的限制。所以，学习写作，似宜首先练习小说。自然，把小说写好，亦非易事，不过比较起来，它比诗与戏剧都便利一些，容易捉摸耳。

原载1942年11月25日《文艺先锋》第一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