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的苦闷
美国人的苦闷[1]
当初在欧洲人下决心离弃故乡，迁往北美去成家立业的时候，他们必是在故国受着宗教的、政治的，或经济的压迫，而想去到一块新土地上，建设一个信教自由、思想自由、劳作自由的国家。
他们也真地建设起一个新国家，而且是以当时所了解的自由、平等为立国精神的国家。
按道理说，这样的一个国家应当会变成地上的乐园，人人自由，人人平等，人人快活。
可是，那些为争取信教自由而移往北美的人们，刚一登岸，便排斥别人的宗教。他们的确得到顺着自己的心意去礼拜上帝的自由，可是他们不许别人也有这同样的自由。于是，从美国开国直到今天，信教自由始终是个问题与纠纷，并没有真正的自由。在今天，一个总统或议员竞选人，还可以因为宗教信仰而落选——不管他的政治主张与才力是如何的高明。
宗教，由其本质来说，本是相互排斥，而不是彼此团结的东西。宗教要的是统制，不要民主。许多爱尔兰人与犹太人曾经因为他们的宗教惨死在这“信教自由”的国家里。
美国人所引以自豪的言论自由也与信教自由同样的滑稽。每个美国人都觉得他有发表言论的自由，可是到底有多少美国人曾发表过言论呢？这么一问，便很不客气的戳到他们的痒痒肉儿上。
看吧：全国的报纸与定期刊物既被几家富商包办着，一般的人怎能在那里借地方练习言论自由呢？再看：除了几家态度较比严肃的大报留有“读者来函”一栏，天天登载一两封知名人士的函件，其他的小报一律以争先登出，尽情报道桃色新闻、强盗新闻、足球与赛拳消息为能事，哪还有隙地刊登读者的意见呢。况且，广告的收入也不允许“来函”占去地位呀。
广播么？广播电台都是私人的营业，“胰皂歌剧” [2] 而外，差不多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个公民怎能得到利用广播发表意见的机会呢？
那么，写书好啦。哼，你若不是名人，不是曾经出版过能畅销的书籍，谁肯接受你的著作呢？
报纸、刊物、广播、书籍，都是商业化了的东西，老板们愿意要什么，你就得说什么；否则你顶好闭口无言。顺着老板的心意，出版与广播，旁及电影与文艺，就有了“思潮”。迎合“潮流”讲话为文的，便能得到很高的酬报。于是，在最近二三年中，反共成为思潮，视听所及，全是反共；只落得白昼见鬼，大家心慌。
思想不能自由，在这反共思潮之下，乃理之当然。共产党员因思想问题而变成罪犯，思想前进的教授与公务员因思想问题而被撤职，美国立国的精神至此而丧失净尽。
所以，美国人苦闷！
没有平等，就没有自由。在美国开国的时候，那些为自由而奋斗的人们是诚心地愿意建立一个信教自由、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国家。在今天，为了“美国主义”的广泛宣传，到处还能看见这样的标语：“在这里，人人可以信仰他愿信的宗教，可以说他愿说的话，可以作他愿作的事！”
可是，自他们立国以至今日，美国人只看到“自由”，而忘了那最紧要的经济的平等。
既没有经济的平等，所以美国虽然地大物博，人口又少，而并没能成为人人饱食暖衣，人人快乐的地上乐园。因为没有经济上的平等，所以虽然只有一位总统，而有许多位皇帝；报纸皇帝、煤油皇帝、钢铁皇帝、银行皇帝等等。这些位皇帝据有亿万的财富，也就可以控制言论，操纵选举，决定国策。香烟本来可以卖一角钱一包，但在香烟皇帝打倒了弱小的香烟厂以后，便硬作价二角钱一包了。以此类推，美国的民生物用便全玩弄在皇帝们的手心上了。
皇帝们把统制、操纵，与投机叫作自由竞争，而自由竞争便是谁有手段与机会谁作皇帝，谁没有谁作奴隶。于是，皇帝只有几位，而奴隶却成千论万。
皇帝控制着报纸与刊物，言论于是没有了自由。皇帝用金钱操纵选举，于是剥夺了人民在政治上活动的自由。这也就是一部分美国人对于政治淡漠的主要原因。新闻纸、广播、书籍、电影，因为被皇帝们所控制，专门供给麻醉人心的材料，人们也就无法不读一些、听一些、看一些无聊的东西，而忽略了世界大事与政治问题。这就形成了美国文化的低落。
因为对政治、经济、文化的认识不够，和被麻醉得过久，人们不单不想反抗那些皇帝，而且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变为什么皇帝或大王。他们津津乐道的就是：任何一个美国人都可能作总统或煤油大王。他们也“有诗为证”地述说：某某大王不原来是小贩出身么？这成了他们的传统的梦想。
不错，在美国正向西部开拓的时期，的确有过苦小子变成大王的事。可是，现在的美国已走过了开拓时期，那些皇帝已稳定地安踞宝座；人们上哪里去寻金劫宝和创立王朝呢？再说，今日大家所受的困苦，还不是以前的自由竞争，狗吃狗的历史错误之所赐么？
可是，很多的美国人还是继续作着梦。而且会有板有眼地陈说：只有美国，因为人人自由，才有自由竞争，才有苦汉作大王的事实。这个迷梦使他们最容易接受反共的宣传。资本家们的报纸、刊物、广播、电影，一致地告诉他们：在苏联，没有个人的自由，没有任何自由。这宣传是相当成功的。狗吃狗的自由主义既已深入人心，人们当然反对社会主义。共和党的人们听到罗斯福的姓名还要咬牙切齿，何况是提起斯大林呢？
美国当然也有不少的明白人和思想前进的人。可是，在今天，军阀、政客、资本家，勾结在一处，设下一个反共防共的天罗地网：胆小一点的人，虽然明白、进步，也不得不噤若寒蝉了。只有共产党党员还勇敢前进，可是他们已受着很大的迫害。
为了反共防共，三年来美国人把原有的很小的一点自由也快丢光了。
所以，美国人苦闷；特别是那些明白人。
虽然不易了解与接受社会主义，美国人可的确厌恶希特勒、墨索里尼，那些法西斯恶魔。近来，他们也厌弃蒋介石了。可是，在最近的三四年中，军阀与特务的势力日见扩大，人人自危，使他们没法不承认法西斯的黑影已笼罩住全国。
怎么办呢？他们受了统治者长期的蒙蔽，相信两党的议会制度。这也就是说，他们愿意有两个政党互相牵制，从而得到适可而止的逐渐改进。他们要渐进，不要革命。但是，假若有适当的机会，他们看得出来，法西斯势力天天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闪击抓到政权，使美国变成世界上最后的法西斯国家，也就是美国的末日。他们还不很了解革命，可是不革命似乎又难以阻止法西斯的突飞猛进。怎么办呢？
所以，美国人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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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原载1950年1月10日《文艺报》第一卷第八期。
[2] “胰皂歌剧”乃广播公司为卖胰皂的撰作的广告节目，它往往是说侦探故事，或表演杂耍，演奏到热闹中间，必提出胰皂的商标、价钱，与它的一切好处。现在，“胰皂歌剧”一语已成为一切商业广告广播节目的普通称呼，亦含没有价值、趣味低级之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