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札记
狂喜札记[1]
一
有机会到外国去参观是可喜的事。有机会到苏联去当然就更可喜：从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历史上看，苏联都的确给人类开辟了新的天地。看一看这个新天地，对任何人都有极大的好处。
至于能够去参加伟大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周年纪念盛典的观礼，就一定不能不欢喜得无可形容了！我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参加了中国劳动人民代表团到莫斯科去致贺与观礼。这是我终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怎能不狂喜呢！因此，我将所见所闻简单地写下来，名之为《狂喜札记》。
二
是客观的、无可置辩的事实，使我感到骄傲与欢喜，乃至狂喜。
看吧：红场观礼台上立着多少人哪。他们来自世界的每一角落，代表着每一角落的劳动人民、进步人民与爱好和平的人民。他们立在那里，是表现着全世界劳动人民的大团结，表现着保卫世界和平的热诚与力量。他们立在那里，人人兴奋，个个欢呼，表现着走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道路是进步人类的共同愿望。
是的，具体地看到苏联人民四十年来的建设成就，就必定也深刻地看到关系着全人类命运的真理，从而明确了应当坚信什么，否定什么。
看见才能认识。对我个人来说，红场观礼是上了社会主义教育最生动而深刻的一课。
是呀，在观礼的四五个钟头里，我看着的是苏联的新事物，而心里始终想着中国。没有苏联给世界人民创出进步的开端，中国人民怎能忽然想起社会主义革命呢？没有苏联人民的革命经验与建设经验，没有苏联人民在精神上与物质上的支持与援助，中国哪里会进步的这么快，中国人民怎能会已经得到那么多的幸福与自由呢？
我欢喜，我也衷心地感激！饮水必要思源。这么一想，我就更恨国内那些反苏反共的右派分子了，他们真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三
列宁和斯大林陵墓上立着苏联的党政领导人，和各社会主义国家、兄弟共产党与工人党的代表团团长。
我看见了我们最敬爱的毛泽东主席！
陵墓是用花岗石筑成的。各社会主义国家、各兄弟共产党与工人党的团结啊，真是像花岗石一样坚固！
我们是这样的团结，而帝国主义阵营里却矛盾丛生，笑话百出。这一鲜明的对比，就叫我们看出谁是旭日东升，谁是日暮途穷。
四
我看见了保卫世界和平与捍卫社会主义的雄厚武装力量：苏联的陆、海、空部队严肃而矫捷地走过红场，多么严整，多么威武，万众一心地随着革命军旗前进。这是人民的军队，革命的军队，保卫和平的武装力量。他们的光荣的革命传统与庄严雄壮的军容，增加了每个观礼者对保卫和平、防御侵略的信心。
我看见了各样的新武器：火箭、导弹和叫不出名字来的枪炮。所有的爱好和平的人怎能不如狂地欢呼呢！保卫和平的力量超过了侵略的力量啊！我们欢呼，帝国主义却惊惶失措呀！和平的声音更响亮了，“实力政策”却减了价啊！
毛主席说：这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是的，人类历史又有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美国的骄横，大半仗着那点科学技术的发达。可是，第一第二两颗人造卫星全是苏联发射的，并不是美国。苏联在重要的科学技术上赶上并超过了美国。苏联建国才只有四十年啊，足见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
苏联的火箭与导弹等并不是为攻击别人用的。这些武器在苏联手里不但使人不感到威胁，而且感到安全，因为它们是为保卫和平的。
况且，苏联在这一方面的成就，不仅表现在制造武器，而且更突出地表现在创造人造卫星、原子破冰船、原子发电等等和平事业上。这就是说，帝国主义的科学技术越发达，和平便越受威胁，侵略势力便越抬头。反之，苏联的科学技术越发达，和平便越得到保障，人类幸福便越加增。也正因如此，苏联一旦在科学技术赶过美国，便永远赶过美国，美国永远落在后边，因为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一切事业与一切措施都由为人类造福出发，都有共产党的领导，而美国的一切则由垄断资本家的利益与意志出发，谁也不肯作赔钱的买卖。苏联的社会制度鼓舞创造，美国却限制创造。自然，鼓舞创造的可以日新月异；限制创造的只好抱残守缺。右派分子说，社会主义制度限制了个人的创造才能，完全是胡说八道。
五
莫斯科人民游行队伍过来了！
他们的特点是：
穿的都很整洁，式样也多，可是没有不顺眼的，故意招人注目的。他们的服装表现出他们的纯朴整洁的生活风格。
他们走得很从容，不慌不乱，几十万人民就那么笑容可掬，从从容容，扶老携幼，歌唱着，欢呼着，不快不慢地前进。这证明了平日就有纪律，守秩序，所以在多少万人游行的时候才能这样从容不迫，井井有条。
他们极其热情地向苏联的党政领导人欢呼，向毛泽东主席欢呼，向各国的代表人物欢呼。莫斯科的人民使所有的来宾感到亲切，温暖，证明了国际主义教育深入人心。看见观礼台上的中国人，他们招手，或摇动手里的花枝，用汉语高呼“您好”，“苏中友好万岁！”我们报以欢呼。他们亲热地招呼各国的代表，各国代表也都报以欢呼。游行的与观礼的打成了一片，掌声与欢呼声像万浪争涌的海潮，接连不断。
人民高举着不少人造卫星的模型。是要这样，这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四十年前，一声炮响，惊天动地，苏联人民开创了人类的新历史。今天，苏联人民又开始向宇宙前进，探索星际的秘密了。人是多么伟大，多么尊严啊！苏联人民是获得这种伟大与尊严的“状元”！
六
晚上，全莫斯科的人民好像都来到街上。连那么宽阔的高尔基大街都挤得没有隙地，像一片人海。
全城到处是灯彩。有的整条的街都横竖悬挂着五色的灯串，人们好像出入在五色缤纷的“烟火”里。所有的高楼大厦都独出心裁地用电灯装扮起来，美不胜收。到处是人，到处是光，人人在光明里欢笑、歌唱、跳舞。
静静的莫斯科河反映着灯光人影，格外美丽。戴着珠冠或披着锦衣的楼阁的倒影好像一座座的水晶宫。
天空，探照灯极亮地照映着巨大的国徽与列宁像。
太疲倦了，我没能等候观看烟火。可是，回到招待所，我也一时不能入睡。那亿万颗钻石似的灯光还在我的心中，直到今天还在我的心中。光明使人兴奋，莫斯科的光明使我永远兴奋。莫斯科的光明就是全人类的光明。
七
这里，要说几句关于中苏友好的话。
中苏人民千真万确是最好的朋友。在莫斯科、列宁格勒与基辅（我们代表团参观了这三座名城），我们都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招待。经常照顾我们代表团的就有八位苏联朋友，始终和我们同食，同住，同行。
苏联人民给了我们多少援助啊，可是，他们绝对没有一点优越感。他们的和颜悦色与诚挚的语言，都使我们感到帮助中国是他们最愉快的任务，中国建设的每一成功都给他们莫大的欣喜。中苏真是一家，中苏人民真是亲兄弟。每逢我们没有半点虚伪地说向苏联学习，他们必定马上答以彼此学习。在我们看到的学校与工厂里，都有中国学生与实习生。我们感谢苏联政府与人民，可是我们得到的回答是对中国学生与实习生的夸赞，使我们感到中国学生们值得帮助，没有辜负了苏联人民的热情培植。这种国际主义精神的确令人感动！
在工厂里，我们看到苏联工人给我们造的机器，正在装箱。本来我们应当先向苏联工人致谢，可是苏联工人们抢在前面，在车间里举行了欢迎会。这难道是一件平常的事么？
不，绝对不是！想想看，美国把一些剩余的陈谷子烂芝麻，当作“援助”送给别国的时候，要附带着多少条件啊。美国报纸上要为这些“援助”吹嘘多少天啊。苏联呢，宁可自己用旧机器，而把最新的最好的机器送往中国。苏联工人们把代中国造机器当作重要的任务。苏联人民和中国人民一样，切盼中国富强起来。这种亲如兄弟的友谊是历史上没有见过的。假若我们不珍视这种友谊就一定是别有用心！
代表中国六亿人民去祝贺的毛主席，受到苏联人民最热烈的欢迎，最诚挚的尊重与敬爱。毛主席的光荣也是我们六亿人民的光荣，我们感动得不由地要落下泪来。同时，我们也更加了解了毛主席为什么经常地教训我们要谦诚，不要骄傲自满，因为苏联人民对我们的无私的援助与真挚的敬爱，正是谦诚美德的高度表现。
中苏友好万岁，万万岁！
八
我们来去都坐的是图·一〇四式飞机。
我原想：这么贵重的飞机，全苏大概只有几架。事实证明了我想的不对。各机场都有许多架这样的飞机！要多少钱才能造一架这么大，这么快，这么舒适的交通工具呀！美国连一架也没有啊。
这就正是苏联与美国不同之处：美国资本家怎么舍得放下老飞机，而另出巨款，去制造新的呢！不错，美国事事讲究快速，可是一旦涉及利润问题，快不快就成为次要的了。慢而赚钱，就慢点飞吧！
这件事又证明了美国为什么正走下坡路。
九
还得再说些中苏友好的事实。
我们去看戏或歌舞，马上有人到幕前报告：中国友人来看我们的表演！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在我们去看轻歌剧的时候，演员们听说有中国友人，并且有梅兰芳先生在场，就立刻送来口信：在休息时间，主要演员在经理室会见我们。我们到了经理室，男女主要演员已在那里等候，并且预备好水果与香槟酒！
我们去参观美术馆。馆长亲自接待，并在一间展览室内临时摆上桌椅，坐满了全馆的重要干部，向我们致欢迎词，并送给礼物。
我们是多么幸福啊！我们何以报答这样的深情厚谊呢！
十
我同友人们访问了木偶戏大师奥布拉兹卓夫、名作家波列伏依和名作家考涅楚克和他的夫人华西列夫斯卡娅（在基辅）。
我们送给奥布拉兹卓夫同志一堂南方的大傀儡——《辕门斩子》中的六个主要人物。他把自己的描写中国的著作送给我们。
他的小客厅里满摆着各国的各式各样的傀儡和不少由中国带回来的纪念品。最出色的是屋中有许多玻璃缸，里面游泳着各样的热带鱼。他说：在紧张工作之后，看看这些潇洒活泼的小鱼，是会使心安静下来的。
他热爱中国，热爱中国戏曲与皮影戏、木偶戏。在他的著作里，附着多少多少幅中国戏曲的照片。
我们问他能否于一九五八年，带着他的剧团，再来中国。他答以五八年有许多出国任务，希望以后能够来华。
他当天夜晚还有演出，但是他还详细地问了《辕门斩子》的故事，写了下来。在我们告别的时候，他一再说，不忙，不忙，多谈一谈！他切盼中国友人读一读他的著作，提出批评意见。
据我们了解：许多位到过中国的苏联朋友都写了书，或正在写书。不预备写书的也都到处作报告，赞扬中国，有的人作了几百次这样的报告。苏联人民怎样热爱中国，怎样重视中苏友好，这又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我们必须向他们学习。
十一
大作家波列伏依是个极可爱的人。他坦率，幽默，热情。他送给我们的书籍上都分别地题上几句友好的话，并且爽直地告诉我：我还没有你签过字的赠书。当他听说我的男孩子在苏联读书，他马上把他的住址写给我：告诉你的孩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一定帮忙！他就是这样的亲切可爱。
他的夫人给我们作饭，并且问我怎样沏中国茶——她珍藏着三种中国茶叶：红茶、龙井和香片。这些，她说，都是留着招待贵宾与过节用的。我告诉了她沏茶的方法，成绩很好。波列伏依马上拿起预备好送给我的礼物，写上：送给教给我们怎样沏茶的人。我们过了一个最欢快的晚上！
他也在写访华的书。他切盼能够再到中国来。对中国，他好像已入了迷。并且，入了迷的还不止他一个。他说：新由中国归来的画家茹可夫（他的好友），把别的任务都放下，入了迷地画中国风景与人物。
更使人感动的是大作家西蒙诺夫夫妇赶来了。我们本打算先去看他，可是没有联系好。他打遍了全城的作家的电话，最后得悉我们正在波列伏依的家里，便匆忙地赶来。这是真的友情！
在座的还有三十年前参加中国革命的阿普来丁老人。老人说话不多，但是老慈祥地看着我们。西蒙诺夫说出老人的心情：老人走遍了天下，却只想着中国；他自己不说，我却知道！这两句话说得老人的眼湿润起来。
十二
大作家考涅楚克和华西列夫斯卡娅夫妇的家里十分可爱。墙上挂的，桌上橱中摆的艺术品大约可以分为三类：乌克兰的，波兰的和中国的。他们都爱乌克兰与波兰，他们也都爱中国。
他们夫妇到过中国，现在都在写有关中国的书。夫人写中国烹饪。她自己便是烹饪的好手。她亲手给我们作了许多色香俱美的菜。她是大作家，可是她还兼作家庭劳动，手与脑都不肯闲着。
基辅是极美丽的城，这里又是美丽基辅的美丽家庭之一，我们真舍不得离开。可是，用不着我们耽心，主人根本不许我们告辞啊！考涅楚克同志的友爱是没有边的。他健谈。他的话时时启发着我们。对世界和平，对文艺创作，他都有精确的意见，使我们得到益处。
谈到中国，他看着他的夫人，低切地说：我们俩呀，在晚间对坐的时候，就回忆在中国所看到的人、风景和事情！美丽的回忆呀！
临别时，他指着壁上的两张小画对我说：请告诉李可染同志，许多苏联美术家看过这两张画，都说画的好！
我们这一顿午饭，一直吃到六点钟！
十三
苏联不但在创造人造卫星等方面超过了美国，在艺术各部门的创造上也是如此。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另一国家，在艺术生活上，能够与苏联相比的。
在这里，我没法详细地报告我在苏联都看了什么戏，什么歌舞，什么美术作品。我只能说：
苏联在艺术的各部门都有了很高的成就。
苏联的艺术创造和人民生活打成了一片。艺术生活已是人民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餐厅里有小的乐队，时时奏乐，歌唱。不论是工业展览，还是农业展览，图画，雕刻与美术照片都有机地配合起来，使人既看到工业农业的发展实况，也受到艺术教育。
这是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最不相同的地方。社会主义国家把人民艺术生活的丰富与提高作为建设计划中的重要部分。资本主义国家没有这样的崇高理想与实践。
苏联的艺术作品是健康的，没有古怪无聊的东西。在这里听不到不像音乐的音乐，或三头六臂的怪物画像。这里的艺术是人的艺术，不是恶魔野兽的艺术。
十四
似乎越写越乱，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没关系，这大概才显得和狂喜一致。
到百货公司去了一次。它至少比北京王府井大街的百货大楼大着三倍。可是，我怎么也挤不到货物的跟前去。我本想去找冷门，到没人照顾的部门从容地选购一点纪念品。找不到！这里没有冷门，连卖花边的、钟表的都挤满了人！货多，买的人也多！
这证明人民的富裕，购买力的提高。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所看到的大工厂的厂长办公室，大学的校长室，剧院的经理室，全是朴素干净，而不讲排场。
人民富裕了，可是勤俭办事的精神并没因此而遗忘。这是我们最应学习的。有人要问我，什么是苏联人民的特点，我可以这么回答：朴实，勤劳，快乐。而且，真正的快乐，只能由朴实勤劳而来。
十五
这是末一段。
我们看见了世界上最新的东西，人造卫星！
第一颗人造卫星原来造了一对，一个放起去了，一个陈列在科学馆里。
这是一颗圆圆的，晶亮的球。球上有四条长长的金属辫子，是天线。
有人给讲解。当时，我似乎都听明白了；现在叫我重述，我可是说不上来！
不管我明白与否，我可是真欢喜。为什么这样欢喜呢？因为这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吉星，是造福人类的福星。即以此结束《狂喜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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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原载1958年1月8日《人民文学》一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