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凡人林肯

今年是林肯诞生200周年，美国人对这位总统的兴趣几乎无所不及，连他的DNA都不例外。在首都华盛顿的“健康、医学博物馆”里，藏有一个玻璃盒，里面存放着林肯遇刺后留在抢救他的医生衬衣上的血迹、林肯的一些头发，还有从他头部取下来的一些碎骨。有科学家提出，可以从这些血迹、头发、碎骨提取林肯的DNA，以判断他是否患有马凡氏综合症和其他疾病。

马凡氏综合症又名蜘蛛指（趾）综合征，是一种先天性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最常见的症状是骨骼畸形：瘦削细长的身材、长脸、凹陷的眼窝。林肯的长相就是这样，很是难看。林肯还可能患宥遗传性共济失调，这是一种神经性疾病，病变主要累及脊髓、小脑和脑干，影响人的行动能力。

一位对美国历史做出伟大贡献的总统，可能患有这些引起低能、残疾联想的疾病，会不会影响他的形象呢？美国人认为不会。美国马凡氏综合症全国基金会的人员表示，罗斯福总统患有小儿麻痹症，小儿麻痹症因此更加受到美国社会的普遍重视，同样，林肯“也可以极大地帮助人们认识马凡氏综合症”。明尼苏达大学基因学教授劳拉•蓝伦则认为，如果林肯患有遗传性共济失调，那是一个很好的榜样，证明人可以战胜生理残疾，成就伟大事业。

在美国人心目中，林肯正是一位由于平凡，才特别显得伟大的总统。对出生平凡的奥巴马来说，林肯自然而然地成为他认同的对象。奥巴马宣誓就职用的就是林肯在总统宣誓时用过的《圣经》。奥巴马所营造的“林肯联想”在他就任总统前就开始了。2009年1月17日，奧巴马乘专列从费城出发，开启“火车就职之旅”。这次火车就职之旅与林肯当年就职之旅的最后一段旅程基本相同。

许多美国人都缅怀林肯这位“伟大的解放者”。但是，林肯并不是一位在政治上没有瑕疵的总统。2009年1月19日的《新闻周刊》刊登了一篇题为《让我们（国家）合为一体的人》的文章，提醒读者，在赞扬像林肯这样一位伟人的时候，不要忘记了历史中真实的林肯，不要把他变成一个过于美好的国家神话。

政治领袖人物一旦成为国家神话，公众和历史学家就可能讳言他生前的那些“不便多提的真相”。其实，又有哪一位政治人物一生只有光明，而没有阴影呢？林肯也不例外。就拿林肯在总统宣誓时所用的那本《圣经》来说吧，尽管林肯以《圣经》发誓，但他并不是一位传统的基督徒，甚至连笃信宗教都称不上。20岁的时候，林肯写过一本质疑《圣经》启示的小书。尽管他的公共演讲时常说到上帝，但他心目中的上帝与他的许多崇拜者心目中的并不一样。

林肯对种族问题的看法也与今天赞扬他废奴的人们所想象的不同。他在1858年与道格拉斯（StephenDouglas)的竞选辩论中就声称，“我并不想让白人和黑人在政治和社会地位上平等。这两个种族是有实质差别的。我认为，这些差别使得他们永远不可能平等地在一起生活”。他还认为，“黑人不宜成为选举者、陪审员，也没有资格担任公职，或与白人通婚”。

1862年8月12日，林肯在给《纽约论坛报》编辑格里莱（HoraceGreeley)的信里说，“挽救（美国）联邦”是他的目的，与解放不解放黑奴无关，“我之所以要解放黑奴和有色族裔，全是因为这样能挽救联邦”。在决定是否和为何要在首都华盛顿建立林肯纪念堂的时候，曾有过许多公共辩论。最后达成的共识是，纪念林肯，是为了肯定他维护了国家统一的功绩，而非解放黑奴的努力。

林肯维持了美国的统一，但许多美国人对他可能代表的国家主义心怀警戒。林肯深深了解霍布斯所说的那种怪兽国家，不喜欢过度的国家权力，但他在需要的时候，却又将这种权力引入了美国的制度。杰弗逊去世时，林肯17岁。杰弗逊力主以保护公民权利的宪法修正案制衡有可能导向大政府宪法的联邦主义。即使在同意延长蓄奴制的时候，杰弗逊在原则上也反对蓄奴。杰弗逊是林肯心目中的英雄，但这并不妨碍林肯让政府权力侵犯公民权利。内战时期，林肯曾不加审判，囚禁了数千名北方公民，包括新闻出版者。林肯还因为国会议员范伦丁翰（ClementVallandigham)反对他的收入税政策，而将范伦丁翰驱逐出境。

林肯与左派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关系，更增加了他在美国的争议。1864年林肯连任总统时，马克思给他寄来了贺信，请当时在伦敦的美国大使亚当斯（CharlesFrancisAdams)转呈。信中说，“欧洲工人们本能地觉得，星条旗担负着工人阶级的命运”。1930年代，西班牙内战时到西班牙参战的美国左派组成了“林肯营”，纽约左派还举行了“林肯-列宁”游行。

林肯于1809年2月12日与达尔文同一天出生。赫登（WilliamHerndom)是林肯当律师时的合作人，他回忆道，林肯年轻时崇拜潘恩和伏尔泰，而且在许多人还没有听说过达尔文的名字前，就已经阅读过他的著作，“从此相信普世法则和进化论，再也没有改变”。林肯的思想转变，从相信种族有天生差异到主张废奴，是逐渐的变化，不是革命的飞跃。就在林肯最不愿意谴责美国蓄奴制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个制度是“长不了的了”。

历史中的林肯不是一尊铸成石膏塑像的圣人，那个在具体政策上有种种偏差的林肯和那个以远大眼光注视国家未来的林肯本是同一个人。如今奥巴马肩负着许多美国人求变的希望成为总统，以“林肯联想”期许自己，正在用他自己的行为写自己的自传。凡是他做的，就会在历史上有所记录，因为在美国，谁也没有权力在事后帮他掩盖“不便多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