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传】周必大
(1126—1204)字子充,又字洪道,自号平园老叟,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绍兴二十一年(1151)进士。中博学宏词科,授徽州司户参军。历官权给事中、中书舍人,言事不避权贵。任枢密使,创诸军点试法,整肃军政。孝宗淳熙末年拜左丞相。光宗时封益国公,后以观文殿大学士出判潭州(今湖南长沙)。宁宗初致仕。卒谥文忠。有《玉堂类稿》、《玉堂杂记》、《二老堂诗话》等,后人汇编为《益国周文忠公全集》。
入直召对选德殿,赐茶而退
周必大
绿槐夹道集昏鸦,敕使传宣坐赐茶。
归到玉堂清不寐,月钩初照紫薇花。
被皇帝召见询问国事,对于臣子而言,自是大事。周必大当此恩遇,赋诗以抒怀,诗题即已明写其事。官员入宫朝见皇帝叫作“入直”,题中“入直”与“召对”相连,意即被皇帝召入宫内应对。
诗人“入直召对选德殿”事,在《宋史》卷三九一《周必大传》中有记载:宋孝宗召周必大等三人在选德殿应对,以“在位久,功未有成,治效优劣”,“命必大等极陈当否”,周必大在退出选德殿后向孝宗上书陈述兵将与郡守变易过于频繁的弊病。《四朝闻见录》对孝宗夜召周必大入宫也有记载,却着重在金卮赐酒、玉盘贮枣的款待上。(见《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七)“入直召对”的原委本是一首长篇叙事诗的题材,但诗人以一首绘景记事的七绝来抒怀。
绝句以“敕使传宣坐赐茶”一句与诗题照应,将事情始末一笔带过,意思是皇帝派出使者传令入宫,朝见时皇帝赐茶款待。“归到玉堂清不寐”一句则是抒写被召见后的思想活动。“玉堂”是翰林学士院的代称,周必大当时在此供职。“归到玉堂”是直叙其事,“清不寐”是抒写情怀,“不寐”见其心潮起伏,“清”字是点睛之笔,反映出诗人此刻感情激动而不狂热,他在冷静地深深思索着朝政的得失;包含有国事重托的责任感在内,形象地展示了政治家的气度胸襟。
首尾两句是绘景。首句写黄昏入宫途中所见,末句写深夜退回玉堂后所见。乍看只是随所见而书,似与“入直召对”没有直接关系。其实不然,是“画中有意”(《白石诗说》),其中有诗人的匠心在。夏季的槐树本散发着细细的幽香,而黄昏已至,又是绿槐夹道,就给人以清幽、沉寂之感,而枝头上日暮返巢的乌鸦又为之涂上一层静穆的色彩,使画面色调偏于冷暗,景物中显示出的正是诗人被召见前肃穆的心情。末句之景与此不同,画面上,开放的紫薇代替了绿槐,如钩新月代替了昏鸦,气氛虽同样清幽,但色调偏于明丽。从“初上”二字可知诗人是看着下弦的新月冉冉升上花梢的,正与上句之“不寐”相照应。景物中所显示的是被召见后深沉而又充满希望和责任感的心情。值得注意的是这句暗中用典:唐开元元年(713),改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即宰相)为紫薇令。白居易为紫薇侍郎时,有《紫薇花》诗:“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周必大时为宰相,故用紫薇花写景,妙语双关,令人不觉。
此诗对“入直召对”的过程并没有具体记述,如果不了解那一段本事,通过明确的标题、简括的叙事和景物描摹,依然可以体会到孝宗此次召见决不同于汉文帝召见贾谊时的“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贾生》)的情景。这是由于诗人把丰富的政治历史内容隐含于写景抒怀之中,含蓄而不隐晦,既流露出对朝政的关切,又充满了画意诗情,耐人品味。
(顾之京)
行舟忆永和兄弟
周必大
一挂吴帆不计程,几回系缆几回行。
天寒有日云犹冻,江阔无风浪自生。
数点家山常在眼,一声寒雁正关情。
长年忽得南来鲤,恐有音书作急烹!
对于故乡,对于手足,人们总是怀着深深的依恋之情。周必大是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当他离开家乡顺江而下前往吴地(江苏)时,漫长的水路,沿江的风物,无处无事不触动他的乡思,于是写了这首七律,以兄弟之忆,表故乡之思。题中“行舟”二字,标明了特殊的地点条件,全诗四联八句都与此二字有关,都从此二字落笔。
首联记事。“一挂吴帆”是说自水路前去吴地,“不计程”是无法计算路程,极言自乡至吴水路的遥远;下句承接上句,从船只多次的停泊与开行再写行舟之久。两个“几回”,见水路行程的单调与乏味,又与上句“不计程”相照应。虽不言“忆”,而“忆”意隐含其中。
颔联写景。这是一联工整的对偶句。上句写天空,下句写江面。江南秋色本是迷人,更何况此次又是江行。然而映入诗人眼帘的却不是“楚天千里”的一片“清秋”,而是“天寒”、“云冻”、“江阔”、“浪生”。“天寒”二字固然有诗人自己的感觉在内,“云”之能“冻”更是经过诗人感情滤化了的景物,表现了天色的阴霾、沉重。然而诗人还说,此刻天空是“有日”的,“有日”则云不应“冻”,但“云犹冻”,可见日色的晦暝,更增加了惨淡的气氛。再看江面,“江阔”本给人以显豁之感,再加“无风”,则更应是坦途,但“浪自生”显出了水势的汹涌。这一联描绘景色确切;“有日”、“无风”,一有一无,都能宕开一步。虽是景语,但也表现了诗人离乡远行时那黯淡、凄凉的心境。
颈联也是以工整的对偶写景。上句从“家山”之变为“数点”,可见诗人自登舟离家的那一刻起,就凝望着越来越远去的故乡;从“常在眼”三字,可以想见当这“数点”“家山”从视线中消失之际,它的形象却时时浮现在诗人眼前。上句浸透了诗人难以排遣的乡思乡愁。下句的“寒雁”与颔联的“天寒”相照应,点明时值深秋。凄冷萧瑟的秋天本来容易使人产生思乡之情,更何况此时大雁又正飞向诗人离别了的家乡,长空一声雁叫自然会牵动诗人满怀的愁情。诗句中的“关”就是牵连的意思。这一联中的“数点家山”与空中“寒雁”本是一幅淡远迷蒙的水墨画,一声雁叫又为这画幅增添了凄冷的气氛。颔联、颈联同属写景,但前一联写的是自然界之大景,情隐含于景中;后一联写的却是与诗人关系更为密切的远景,情与景结合更为紧密,抒情性也更为明显。
尾联转入叙事。“长年”是古时对船工的称呼,船工在行舟时捕得鲤鱼是很平常的事,诗歌的妙处在于诗人在“鲤”前加了“南来”二字,鱼是从家乡来的,然后借用这习见的事,通过“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的典故,抒发盼望家书的急切心情。事借得巧,典故用得巧,表达了深沉的抒情意味,又不带斧凿痕,读者只体会到诗人一番思乡的心意,决不会“胶柱鼓瑟”地责备他烹鱼取书的行动荒悖。
从表面看,这首七律以“行舟”为线索,全诗四联围绕行舟分写行程之远、江行之险、家山寒雁、烹鱼取书;而究其内在的含义,忆兄弟、思故乡的情愫才是贯串全诗的一条主线,无论记事、写景、用典,其中包含的抒情成分是一层深似一层的。因此,除诗题而外,全诗无一字写及手足情,而手足之情甚浓;无一句明叙家乡恋,而家乡之恋自深。
(顾之京)
己丑二月七日雨中读《汉元帝纪》,效乐天体周必大
昭君颜如花,万里度鸡漉。
古今罪画手,妍丑乱群目。
谁知汉天子,袪服自列屋。[1]
有如公主亲,尚许穹庐辱。
况乃嫔嫱微,[2] 未得当獯鬻。[3]
奈何弄文士,太息争度曲?
生传琵琶声,死对青冢哭。
向令老后宫,安得载简牍?
一时抱微恨,千古留剩馥。
因嗟当时事,贤佞手翻覆。
守道萧傅死,效忠京房戮。
史臣一张纸,此外谁复录?
有琴何人操?有冢何人宿?
重色不重德,聊以砭时俗。
〔注〕 [1] 袪(qū):衣袖。[2] 嫔嫱(pínqiáng):嫔与嫱都是宫中女官名。[3] 獯鬻:即“玁狁”(xiǎnyǔn),古代的游牧民族,这里代指匈奴。
古代诗歌以昭君出塞为题材的甚多,这些诗篇,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咏叹昭君的悲剧,对昭君的遭遇寄予同情;一类是借咏昭君而发议论,表达诗人的历史见解,实际上是为现实而发,简单地说就是借古喻今。周必大此诗属于后一类。己丑是孝宗乾道五年(1169)。是年二月七日,诗人读完《汉书·元帝纪》,有感而发,写作此诗。
这是一首以议论为主的诗。开头四句概述历史。对于昭君的美貌,诗歌并没有用什么笔墨描绘,只以首句“昭君颜如花”一个比喻来概括。王安石的《明妃曲》对王昭君有“颜色如花命如叶”的感慨,周必大借用了“颜色如花”的比喻,但通篇立论却是反王安石所谓“命如叶”的。对于昭君远嫁匈奴,全诗又仅以“万里度鸡漉”一句概述,“鸡漉”即鸡鹿塞,在今内蒙古磴口西北,是古代通往匈奴的交通要道。“古今罪画手”二句则是概括古往今来人们对画师毛延寿的责备,是他画妍为丑,惑乱了汉元帝的视线,才酿成昭君悲剧的。但以下“谁知汉天子”六句,语意却一转,分三层叙述昭君的命运谈不上悲惨。第一层说,汉家天子妃嫔满后宫,佳丽不计其数,意思是说,昭君即使不嫁到匈奴,也未必得宠。袪服代指妃嫔。列屋,众屋。第二层说以公主之亲,尚且为和亲而远嫁“穹庐”(毡帐),如汉初以来就有好几位皇帝亲属之女以公主名义远嫁匈奴。第三层说何况王昭君不过是个宫女,本非匈奴单于之匹,今远嫁单于,已是荣宠了。三层意思由“谁知”这一发问提起,又用“尚”、“况”两个副词步步加深其意。在这三层的基础上,以下“奈何弄文士”四句,转入对历代文人的质问:为什么那些舞文弄墨之士叹息着争相为昭君赋诗?昭君生前,传下了那忧怨的琵琶声,死后又有那么多人对青冢哭泣。这两句的意思是说王昭君生荣死哀,幸遇非常。这几句中,“奈何”意即为何,“太息”即叹息,“度曲”本是谱曲,此处借指赋诗,“青冢”即昭君墓,相传塞上草皆白色,独昭君墓草色青青,故名青冢。从这四句对“文士”的责问,引出下面两句假设:“向令老后宫,安得载简牍?”假如昭君老死于元帝后宫,又怎能留名史册?当然,诗人在此也并非完全否认昭君的不幸,但他认为昭君只不过是“一时抱微恨”,却赢得了千百年来美好的名声。“剩”是多的意思,“馥”是香气,可以引申为美名、芳名。这里的“千载留剩馥”正与上面的“争度曲”、“载简牍”相呼应。诗篇如果写到这里止笔,只不过是作了一篇翻案文字而已,众口咏叹的昭君故事只是由悲剧转而为“不幸中之大幸”罢了。然而周必大在南宋算得上一位政治家,他对昭君出塞事所以要翻出新意,决不是故意立异,他深刻的用心在哪里?这就是本诗最后十句所论及的内容。诗人通过元帝纪中的史事,先用六句慨叹当时的朝政,今日呼为贤,明日诬为佞,如手掌之反复:萧望之在宣帝时任太子太傅,宣帝死太子即位后,继续担任辅佐之职,元帝诏书褒扬他“道(导)以经书,厥功茂焉”,赐爵封邑,非常荣宠。但因宦官弘恭、石显的诬害,结果被逼自杀;京房曾向元帝进言任贤远不肖,也被石显等诬为谋反而弃市,这就是“守道萧傅死,效忠京房戮”两句的内涵。于是诗人提问:对这些“守道”、“效忠”的人除了史官在史书上记录一笔而外,又有谁再来称颂他们的功德?接下去“有琴何人操”、“有冢何人宿”两个问句与上面“生传琵琶声”、“死对青冢哭”二句正成对比,萧傅、京房这样的忠臣贤士,有谁为他们谱曲吟唱?有谁为他们祭扫坟墓?从昭君与忠臣身后不同遭遇的对比中,诗人总结出“重色不重德”一句结论,鞭笞当时不正常的社会风气,结句“聊以砭时俗”更明确表示,自己创作的用意不过是用来讥刺时俗罢了。他所说的“时俗”虽包含古代,但主要是指南宋而言。可见,周必大的诗虽也从吟咏昭君事入手,但他却是有意一反历来旧调,借此题以发挥他意。这首诗周必大有自注:“古今赋昭君曲,虽大贤所不免,仆矫其说,无乃过乎?”也正表明了他的一番苦心。
此诗为读《元帝纪》后所作,作者所以单选取纪中昭君、萧望之、京房三人,是因为他们的命运虽各有不同,但都是被诬而遭害的悲剧人物;更因为昭君在不幸中名传千古,吟咏不衰,而对比之下萧望之与京房不免是被冷落了,作者即此命笔,针砭“时俗”。
周必大针砭“重色不重德”的“时俗”,其立论所本即《论语》中的“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汉元帝是一位优柔寡断的君主,他宠信宦官,酿成宦官迫害贤臣的惨剧,并且开了后世宦官专权的先例,所以诗歌的针砭,首当其冲者就是汉元帝。我们今天固然难以断言曾官至宰相的周必大就是指斥宋朝皇帝的,但他的诗题标明“读元帝纪”,总还是透露了讽谏的意味。至于“时俗”的“重色不重德”是封建统治阶级腐朽意识的一种表现,周必大“砭”此“时俗”,也是具有积极意义的。
诗题标明“效乐天体”。唐白居易字乐天,“乐天体”指白居易创作的那种语意浅显、篇终点明主旨的政治讽喻诗。周必大此诗语言质朴,很少渲染藻饰,直抒己见、篇终显志,显然可见乐天体的痕迹。
此诗采取边叙述边议论的方式,又使用对比手法。全诗旨意在层层转折之中步步深入,叙述不显得平直,言理不觉得在说教,从内容到手法,都可说是历代咏昭君诗中别具一格的作品。
(顾之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