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

鹤注　旧史：天宝初，琎终父丧，加特进，九载卒。考宁王宪以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薨，天宝三载，琎丧服方终，必其年二月封琎以嗣宁王，并加特进也。公于开元二十四年下考功第，去游齐赵八九年，其归长安当在天宝四五载间。壮游　诗云：“赏游实贤王，曳裾置醴地。”正其时也。梁权道编在十一载，非。唐书：文散阶正二品曰特进。

特进群公表[一]，天人夙德升[二]。霜蹄千里骏[三]，风翮九霄鹏[四]。

首从特进叙起。上二言位以德升，下二言德以位显。夙德句，领下两段。

[一]汉官仪：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异者，赐位特进，在三公下。书：“群公既皆听命”。表，表帅也。

[二]魏略：邯郸淳见曹植才辩，对其所知，叹为天人。后汉书·齐武王传：“名儒宿德，莫不造门。”应璩书：“王肃以宿德显授。”夙德，早成之德也。

[三]庄子：“马蹄可以践霜雪”。汉书：武帝谓刘德为千里驹。

[四]陆机诗：“苟无凌风翮。”庄子：“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支遁诗：“九霄落芳津。”

服礼求毫发[一]，惟忠忘寝兴[二]。圣情常有眷[三]，朝退若无凭[四]。仙醴来浮蚁[五]，奇毛或赐鹰[六]。清关尘不杂[七]，中使日相乘[八]。

此言其尊君谦己之德。惟忠，故帝常眷注。服礼，故势不敢凭。醴、鹰遣使，申言圣眷。门关不杂，正见无凭。

[一]忠经：“被服礼乐。”钟繇表：“不差毫发。”贾子新书：十毫曰发，十发曰厘。

[二]庾信诗：“惟忠复惟孝。”江淹诗：“寝兴何时平。”

[三]孔焘诗：“圣情想区外。”沈约齐安陆昭王碑文：“皇情眷眷”。

[四]按：郑继之善夫云：若无凭，犹汉高失萧何若失左右手意。此说非也。诗主汝阳，不主明皇，还依王洙作不挟贵为是。卢注　如汉吴王濞、梁孝王皆以有所凭而致祸败，河间献王、东平王苍皆以无所凭而得令名。只若无凭三字，可为千古藩王法矣。

[五]戴暠诗：“安平酝仙酒。”汉书：楚元王敬礼申公、穆生，每置洒，尝为穆生设醴。释名：“酒有泛齐浮蚁。”曹子建七启：“浮蚁鼎沸，酷烈馨香。”

[六]陶潜诗：“毛色奇可怜。”

[七]会稽典录：“丁宽门无杂宾。”陶潜诗：“户庭无尘杂。”

[八]前汉书·田横传：“中使还报。”吴志·朱然传：“中使医药口食之物，相望于道。”

晚节嬉游简[一]，平居孝义称[二]。自多亲棣萼[三]，谁敢问山陵[四]。学业醇儒富[五]，辞华哲匠能[六]。笔飞鸾耸立，章罢凤鶱腾[七]。精理通谈笑[八]，忘形向友朋[九]。寸长堪缱绻[十]，一诺岂骄矜[十一]。

此详述生平善迹，皆夙德所致也。晚节四句，称其孝友。学业四句，称其文翰。精理四句，称其交谊。棣萼承义，山陵承孝，鸾凤言其书法，初举笔，后成章也。谈笑而有精理，此得之于学问者。寸长、一诺，能好善而无德色矣。

[一]张景阳诗：“晚节悲年促。”曹植铜雀台赋：“从明后而嬉游兮。”

[二]嵇康诗：“念我平居时。”高士传：汉姜岐，少修孝义，乡曲归仁。

[三]诗：“棠棣之华，萼不韡韡。”明皇尝造华萼相辉之楼，以友爱诸王。此言汝阳能善于兄弟也。汉中王瑀，即汝阳之弟。

[四]光武诏：“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旧唐书：宁王薨，谥曰让皇帝，葬桥陵，号惠陵。琎上表恳辞。朱注　此所谓不敢问山陵也。吴任臣注：梁竟陵王萧子良，乞停止山陵，不许。

[五]南齐·杜栖传：“学业清标，后来之秀。”贾山传：“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

[六]齐书：“卢询有术学，文辞华美。殷仲文诗：“哲匠感萧晨。”

[七]吴质答太子笺：“摛藻下笔，龙鸾之文奋矣。”张怀瓘书录：许圉师见太宗书曰：“凤翥鸾回，实古今书圣。”

[八]王僧达诗：“精理亦道心”。颜氏家训：“韩兰英甚有名篇，又善谈笑。”

[九]庄子：“养志者忘形”。阮瑀诗：“友朋集光辉”。

[十]沈约与范述曾书：“微表寸长。”左传：“缱绻从公。”傅咸诗：“缱绻情所希。”邵注：“缱绻，反覆固结之意。”

[十一]史记·季布传：曹丘生谓布曰：“得黄金百斤，不若得季布一诺。”魏国策：公子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庾信周齐宪王碑：“不自骄矜，谦光下物。”

已忝归曹植[一]，何如对李膺[二]。招要恩屡至[三]，崇重力难胜[四]。披雾初欢夕[五]，高秋爽气澄[六]。樽罍临极浦[七]，凫雁宿张灯[八]。花月穷游宴[九]，炎天避郁蒸[十]。砚寒金井水[十一]。檐动玉壶冰[十二]。

此感王接遇之厚。以曹植比汝阳，自谦不如王粲辈，故曰已忝。又以杜密自比，见汝阳可方李膺，故云何如。初宴在秋，故见凫宿灯张。后宴在夏，故见井水壶冰。中间花月之游，当属春时，所谓招要崇重也。

[一]魏志：曹植封陈王，谥曰思。诗：“无忝尔所生。”注云：“忝，辱也。”

[二]后汉书：杜密与李膺俱坐党锢而名行相次，时人亦称李杜焉。

[三]谢瞻诗：“辍策共骈筵，并坐相招要。”

[四]晋书·山涛传：“礼秩崇重。”

[五]世说：卫瓘见乐广曰：“见此人若披云雾而睹青天。”北史：李绘仪容端伟，邢晏曰：“若披云雾，如对珠玉。”

[六]何逊诗：“萧索高秋暮。”世说：王徽之为桓冲参军，以手扳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七]周礼：“司尊彝，再献用两象尊，皆有罍。”注：罍，所以副贰其尊也。礼图：六彝为上，受三斗。六尊为中，受五斗。六罍为下，受一斛。楚辞：“望涔阳兮极浦。”

[八]西京杂记：梁孝王好宫室苑囿之乐，筑兔园，园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陆机诗：“飞鸣乱凫雁。”汉书·外戚传：“张灯烛，设帏帷。”

[九]阴铿诗：“花月分窗进，苔草共阶生。”何劭诗：“游宴绸缪。”梁书：建安王爱文学之士，日与游宴。

[十]颜延之诗：“炎天方埃郁。”子夜歌：“郁蒸仲暑月。”

[十一]西征记：太极殿前有金井。

[十二]鲍照诗：“清如玉壶冰。”

瓢饮惟三径[一]，岩栖在百层[二]。谬持蠡测海[三]，况挹酒如渑[四]。鸿宝宁全秘[五]，丹梯庶可凌[六]。淮王门有客[七]，终不愧孙登[八]。

末段自叙，喜见知于王也。瓢饮岩栖，言身本隐逸。蠡测海，王德之深。酒如渑，王恩之渥。杜臆：公自居淮王门客，而云不愧于孙登，盖嵇康所遇非时，公所与游，则贤王而当盛世也。末乃宾主兼收，各见品格。此章上句起，中后十二句者两段，八句者两段，章法匀称。

[一]逸士传：许由手捧水饮，人遗一瓢，饮讫挂木上，风吹沥沥有声，由以为烦，去之。嵇康高士传：蒋诩，杜陵人。诩为兖州，王莽居宰衡，诩移疾归杜陵，荆棘塞门，舍中三径，终身不出。

[二]嵇康书：“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百层，高山也。西京赋：“井干叠而百层。”

[三]东方朔传：“以管窥天，以蠡测海。”注：“蠡，瓠勺也”。韵会：“螺，亦作蠡。”

[四]诗：“不可以挹酒浆”。左传：“有酒如渑。”

[五]刘向传：淮南王有枕中鸿宝苑秘书。神仙传：淮南王安，作内书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言神仙黄白之事，名为鸿宝。万毕　三卷，论变化之道，凡十万言。

[六]朱注　谢灵运诗：“躧步陵丹梯。”注：“丹梯，升阶也。”又诗：“即此陵丹梯。”注：谓山也。二注不同。邵注以丹梯为山上升仙之路，当从前说。

[七]神仙传　“淮南王安，好方术，养士数千人，有八公诣门，皆须眉皓白。王薄其老，八公俄变为童子。

[八]晋书·隐逸传：孙登居汲郡北山，好读易，抚一弦琴，嵇康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将别，乃曰：“子才多识寡，难免于今之世矣。”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愤　诗曰：“昔惭柳下，今愧孙登。”

王嗣奭杜臆　云：用十蒸韵，颇难。此篇二十二韵，收取殆尽，须看其落韵之巧。陵字作凌，可免重复。凌，超越也。

胡应麟曰：杜排律五十百韵者，极意铺陈，颇伤芜碎。盖大篇冗长，不得不尔。惟赠汝阳、哥舒、李白、见素诸作，格调精严，体骨匀称。每读一篇，无论其人履历，咸若指掌，且形神意气，踊跃毫楮，如周昉写生，太史序传，逼夺化工。而杜从容声律间，尤为难事，真古今绝诣也。又曰：凡排律起句，极宜冠冕雄浑，不得作小家语。唐人可法者，卢照邻“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东”，骆宾王“二廷归望断，万里客心愁”，杜审言“六位乾坤动，三微历数迁”，沈佺期“阊阖连云起，岩廊拂雾开”，玄宗“钟鼓严更曙，山河野望通”，张说“礼乐逢明主，韬钤用老臣”，李白“独坐清天下，专征四海隅”，高适“云纪轩皇代，星高太白年”，此类最为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