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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二十一
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
鹤注 诗言舟行所经之地,至宜都而止,则此诗作于宜都也。按:诗本四十二韵,曰四十者,举成数言耳。
老向巴人里[一],今辞楚塞隅[二]。入舟翻不乐[三],解缆独长吁[四]。
从夔州放船叙起。公久欲出峡,乃登舟后,仍不乐而长吁者,感怀在于身世。玩末二段可见。
[一]左传:“巴人伐楚。修可曰:夔为中巴。”
[二]江淹诗:“奉韶至江汉,始知楚塞长。”
[三]谢灵运诗:“入舟阳已微。”
[四]又:“解缆乃流潮。”
窄转深啼狖,虚随乱浴凫。石苔凌几杖[一],空翠扑肌肤[二]。叠壁排霜剑,奔泉溅水珠[三]。杳冥藤上下[四],浓淡树荣枯。神女峰娟妙[五],昭君宅有无[六]。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七]。
此言放船佳景。峡窄船转,时闻猿狖啼深。虚舟随水,每见浴凫惊乱。二句山水并言。石苔若凌几杖,空翠直扑肌肤,二句舟行傍岸。峭壁排剑,飞泉溅珠,藤垂上下,树间荣枯,此舟中近见者。神女之峰,云雨梦杳,昭君之宅,琵琶留恨,此舟中远望者。杜臆:神女峰在目,故云娟妙。昭君宅未经,故云有无。多恨少欢,借二女以自慨也。
[一]陈后主诗:“石苔侵绿藓。”
[二]空翠,山中阴寒之气,病人畏其侵肤。谢灵运诗:“空翠难强名。”
[三]鲍照诗:“奔泉冬激射。”谢朓诗:“离离水上蒲,结水散为珠。”
[四]江淹诗:“白云上杳冥。”
[五]陆游入蜀记:过巫山凝真观,谒妙用真人祠,即世所谓巫山神女也。祠正对巫山,峰峦上插霄汉,山脚直入江中,神女峰最为奇峭。盛弘之荆州记:巫山有神女峰。
[六]寰宇记:归州巴东,有王昭君宅。
[七]神女赋序:“寐而梦之,寤不自识。惘兮不乐,怅尔失志。”
摆阖盘涡沸[一],攲斜激浪轮[二]。风雷缠地脉[三],冰雪曜天衢。鹿角真走险[四],狼头如跋胡[五]。恶滩宁变色,高卧负微躯。书史全倾挠[六],装囊半压濡。生涯临臬兀[七],死地脱斯须[八]。
此言放船经险。盘涡之沸,轰若风雷。激浪所输,白如冰雪。过鹿角狼头,宁免变色,诚恐猝罹水患,负此残躯也。倾压几危,故以死地得生为幸。
[一]摆阖攲斜,舟行簸荡之象。日知录:鬼谷子 有捭阖篇。摆、捭,古今字。
[二]输,送也。
[三]江赋:“流风蒸雷。”关令尹内传:“地脉亦如之。”
[四]一统志:鹿角、狼头、虎须三滩,在夷陵州,最险。左传:“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
[五]水经注:江水又东流狼头滩,其水并峻激奔暴,鱼鳖所不能游,其歌曰:“滩头白浡坚相持,倏忽沦没别无期。”诗:“浪跋其胡。”注:“跋,躐也。胡,颔下悬肉。”
[六]江淹诗:“揆日粲书史。”
[七]易:“困于葛藟,于臲卼。”广韵:“臲卼,不安也。”通作臬兀。
[八]史记:“致之死地而后生。”曹植诗:“变故在斯须。”
不有平川决[一],焉知众壑趋[二]。乾坤霾涨海[三],雨露洗春芜。鸥鸟牵丝飏,骊龙濯锦纡[四]。落霞沉绿绮[五],残月坏金枢[六]。泥笋苞初荻[七],沙茸出小蒲[八]。雁儿争水马[九],燕子逐樯乌[十]。绝凫容烟雾,环洲纳晓晡[十一]。前闻辩陶牧[十二],转盼拂宜都[十三]。县郭南畿好[十四],(原注 路入松滋县。) 津亭北望孤[十五]。
此出峡所见景物。起二句,反接陡健,峡过则川平矣,因水行之快,故知众流所趋。霾涨海,形其渺茫。洗春芜,言其嫩绿。鸥鸟君飞,有类牵丝,骊龙出水,丽如濯锦。落霞映于绮波,残月没于金枢,皆平川中变幻也。荻笋含泥,蒲茸出沙,雁争水马,燕逐樯乌,平川中生动之致也。绝岛之中,能容烟雾,环洲之外,常纳晓晡,平川之大观尽此矣。陶牧可辩,江陵近也。宜都将拂,夷陵至也。出宜都县郭,则南畿在前。登峡州津亭,则长安在北。希曰:荻笋蒲茸,皆仲春时物,而雁燕去来,亦不同时。盖放船在正月,而作诗在二月。公以三月至江陵,故前后所见如此。
[一]何逊诗:“平川看远鸟。”
[二]宋之问诗:“天香从壑满。”
[三]汉书:陈茂常渡涨海。
[四]列子:“千金之珠,必在骊龙颔下。”沈怀远南越志:蟠龙身长四丈,青黑色,赤带如锦文。
[五]谢朓诗:“余霞散成绮。”
[六]周王褒诗:“残月半山低。”木华海赋:“大明竓辔于金枢之穴。”注:“金枢,西言月没处。”
[七]诗:“维笋及蒲。”尔雅:“笋,竹之初生者”。陆玑云:“薍,或谓之荻。其初生三月中,其心挺出,其下如箸,以锐而细。扬州人谓之马尾。其萌为虇”。郭云:“今江东人呼芦笋为虇。”
[八]许慎说文 云:“蒲,水草也。”泽陂 傅云:“蒲草柔滑。”茸,乃芽之初出者,朱注以为蒲花,恐非是。谢灵运诗:“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芽。”
[九]雁儿争食水马,盖虾虫之类。子瞻二虫 诗云:“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趯趯长在此。”或引江赋 之㹀马,或引竞渡之水车,或引本草 之海马,俱非。周篆曰:宋巴长卿妻李氏诗:“池中罗水马,庭下列蜗牛。”水马对蜗牛,疑即水面四足虫。方以智物理小识 云:“水马能化蜻蜓。则水鳖虫耳,非四足之水秀才也。一句暇扒虫,蜻蜓入水生子所化,故复变为蜻蜓。”
[十]阴铿诗:“亭嘶背枥马,樯转向风乌。”赵曰:樯乌,船樯上刻为乌形,以占风者。朱云:此处樯乌,当从旧注,与西阁 诗不同。
[十一]谢灵运诗:“环洲亦玲珑。”晓晡,犹言朝夕。淮南子:“日至于悲谷,是为晡时。”杜臆:纳晓晡,即所谓日月出入其中。此用三字括之,简妙。
[十二]登楼赋:“北弥陶牧。”注:“陶,乡名。”郭外曰牧。荆州记:江陵县西,有陶朱公冢。
[十三]赵真景书:“从容转盼。”杜臆:宜都,即夷陵,在州东九十里,而东抵江陵,尚二百五十里。诗成于将到宜都时也。水经注:夷道县,汉武帝伐西南,路由此出,故曰夷道。刘先主曰宜都。唐书:宜都县属峡州。
[十四]肃宗以江陵府为南都,故曰南畿。
[十五]水经注:江津戍,南对马头岸,北对大岸,谓之江津口。朱注:此云津亭,疑即江津之亭,公有春夜峡州津亭留宴 诗。王勃诗:“津亭秋月夜。”庾信诗:“蓟门还北望。”
劳心依憩息,朗咏划昭苏[一]。意遣乐还笑,衰迷贤与愚。飘萧将素发,汨没听洪炉[二]。丘壑曾忘返[三],文章敢自诬。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四]。卧疾淹为客,蒙恩早厕儒[五]。廷争酬造化[六],朴直乞江湖。滟滪险相迫,沧浪深可逾[七]。浮名寻已已[八],懒计却区区[九]。
此自叙漂泊苦情。憩息,谓舟泊宜都。衰迷,谓老年混俗。返故丘而著诗文,此应前北望意。穷途作客,目前流落之感。廷争朴直,前救房琯之事。身到沧浪而奔走区区,此应前南畿意。“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诬”,是慰心语。“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是痛心语。“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是惬心语。
[一]天台赋:“朗咏长川。”划昭苏,谓忽然开豁。记:“蛰虫昭苏”。
[二]王粲传:“鼓洪炉以燎毛发。”
[三]谢灵运诗:“昔余游京师,未尝发丘壑。”曾忘,谓不曾忘。
[四]谁分,犹云谁料。
[五]厕儒,身列儒官也。
[六]前汉书·王陵传:陈平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酬造化,言不负天地。
[七]杜臆:武当县有川曰沧浪,禹贡 所云“汉水东流为沧浪”也。
[八]字书:寻,俄也。已已,本楚狂已而已而。羲之书:“俯仰悲咽,实无已已。”世说:何扬州曰:何扬州曰:“使人情何能已已。”
[九]古诗:“一心抱区区。”
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画图[一]。应经帝子渚[二],同泣舜苍梧[三]。
上文历叙中途情景,下文又写到荆心事,此四句,乃上下关键。近寺披图,想古迹依然。经渚泣帝,伤圣治难逢。
[一]原注 “此寺有晋王右军书、张僧繇画孔子及颜子十哲形像。”历代名画记:张僧繇,吴人。梁武帝崇饰佛像,多僧繇画。江陵天皇寺,明帝置也,内有柏堂,僧繇画庐含那佛及仲尼十哲像。帝怪问释门之内,如何画孔圣。僧繇曰:“后当赖此耳。”及后周灭佛法,焚天下寺塔,独此殿以有宣尼像,得不毁拆。
[二]九歌:帝子降兮北渚。注:帝子,尧二女,湘夫人也。
[三]同泣,欲与二妃同哭。记:“舜葬于苍梧之野,而二妃未之从焉。”
朝士兼戎服[一],君王按湛卢[二]。旄头初俶扰[三],鹑首丽泥涂[四]。甲卒身虽贵[五],书生道固殊。出尘皆野鹤[六],历块匪辕驹[七]。
自此至末,皆申明不乐长吁之故。此为生遭世乱,而思救时也。戎服按剑,臣主俱忧,总以吐蕃俶扰,而长安涂炭耳。此时武夫得志,儒术不尊,岂知出群历块,吾道固堪济世乎。公之自负,仍不浅矣。
[一]孔融书:“朝士益重儒术。”赵国策:“武灵王好戎服。”
[二]吴越春秋:越王允常使欧冶子作名剑五,一曰湛卢。允常以献之吴。吴公子光弑吴王僚,湛卢去如楚。
[三]晋书·天文志:“昴为旄头”。书:“俶扰天纪。”
[四]晋书·天文志:自东井十六度至柳八度为鹑首,于辰在未,秦之分野,属雍州。
[五]淮南王安书:甲卒不下数十万。
[六]世说:嵇绍在稠人中,昂昂如野鹤之在鸡群。
[七]王褒颂:“过都越国,蹶如历块”。前汉书·灌夫传:局趣作辕下驹。
伊吕终难降[一],韩彭不易呼[二]。五云高太甲[三],六月旷抟扶[四]。回首黎元病[五],争权将帅诛[六]。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
此慨致治无人,而忧叛将也。朝无伊吕大臣,以故韩彭难驭。今者五云之下,鹏抟南徙,将藉江陵以托迹矣。但恐生民罢敝,而将帅争权,又未免崎岖迁播耳。然则漂泊将安止耶?卢注谓:伊吕指李泌归隐。张注谓:韩彭指藩镇跋扈。争权将帅,如成都之郭英义、崔旰,互相杀伐,襄阳之来瑱、裴茙,谋夺节镇,皆是。未几,湖南有臧玠之乱,公之明炳几先如此。此章,起首四句,中腰四句,前二段各十二句,次二段各十八句,后二段各八句。
[一]汉书赞:“履伊吕之列。”
[二]史记: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信越之兵不会。刘庭芝诗:“近取韩彭计。”胡夏客曰:降,用诗 “维岳降神”。呼,用史记 “呼大将如小儿”。
[三]朱注 京房易候:“视四方有大云,五色具而不雨,下有贤人隐。五云当用此。”太甲,或出纬书,未可强解。是时公适荆南,故用鹏徙南溟事。杨德周曰:史记·封禅书 乃作画云气车。索隐 曰:画青车以甲乙,画赤车以丙丁,画玄车以壬癸,画白车以庚辛,画黄车以戊己。宋书:五色安车、五色立车名五乘,即五云车也。庾信诗“北属五云车”,即指此。西方毕宿,晋分野,正属益州。王勃碑文言华盖西临,高望五云之车于太甲之象。木车色青,既以甲乙画之,又以甲寅候之,实五车之首,故支太甲。甲乙,皆天神之名,太者,尊之之至也。太甲,犹云太乙。
[四]庄子:“鹏之徙于南溟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司马云;抟,飞而上也。上行风谓之扶摇。沈佺期诗:“弱羽遽抟扶。”
[五]前汉书·谷永传:“天下黎元,咸安家乐来。”
[六]史记:张耳、陈余,据国争权,卒相灭亡。
按:“五云高太甲”,注家凡数说。王伯厚困学纪闻 云:杜诗“五云高太甲”,注不解五云之义。尝观王勃益州夫子庙碑 云:帝车南指,遁七曜于中阶;华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酉阳杂俎 谓:燕公读碑至此四句,悉不解,访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于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无位圣人当出。华盖以下,则不可悉。晋书·天文志:华盖在旁六星曰六甲,分阴阳而配节候。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然未有考证耳。严沧浪诗话 云:太甲,即太乙。甲乙相近而误用也。董斯张曰:此与庙碑“华盖西临”语,不甚合。考隋书:天子有所游往,其地先发天子气,或如华盖在雾中,或有五色,苍帝起,青云扶日。白帝起,白云扶日。黑帝起,黑云扶日。孔子,周素王,故子安以天子气比之,华盖、王云之说,当本于此。鲁分野在戌之奎娄。奎为沟渎,娄为聚众,皆在西宫,故曰华盖西临。戌,后天乾方也。京氏易·纳甲 以甲属乾宫,甲为岁阳首,故曰太甲,乃借尔雅 太岁在甲字面也。华盖之气,一临乾甲,五帝五云,皆逡巡不敢方驾,所云贤于尧舜也,是之谓藏。若杜公引用五云、太甲,正用苍帝起青云扶日意。苍帝盛德在木,太昊历起甲寅。代宗于壬寅岁即位,而改元之春,实唯甲寅,是时国虽多难,而五云犹扶翼苍帝也。“六月旷抟扶”,冀其将来一奋乾断,如乘扶摇而上。黄生谓:五云句,申上“伊吕终难降”。六月句,申上“韩彭不易呼”。今按:诸说异同,董说可谓苦心思索矣,然辗转凑合,终觉晦僻,不如从朱长孺之说,以京房易候 为证,而姑阙太甲之疑。
补注:太甲二字,遍查诸注,皆未详所出,年友张希良石虹曰:汉武帝内传:帝受太甲灵飞于西王母。又考桑道茂能为太乙遁甲之术。太甲、太乙,皆上天贵神。得此一证,宿疑为之顿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