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

原注：强戏为吴体。

黄生注　皮陆集中，亦有吴体诗，乃当时俚俗为此体耳，诗流不屑效之。杜公篇什既众，时出变调，凡集中拗律，皆属此体，偶发例于此，曰戏者，明其非正律也。杜臆：胸有抑郁不平之气，而以拗体发之，公之拗体诗，大都如是。玩诗意，当是大历二年春夔州作。

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一]。盘涡鹭浴底心性[二]，独树花发自分明[三]。十年戎马暗南国，异域宾客老孤城[四]。渭水秦山得见否，人今罢病虎纵横[五]。

上四，叙夔州景物，触愁之端。下四，忆长安时事，致愁之故。杜臆：愁人心事，触目可憎，如江草新生，却谓唤起愁思。巫峡中流，却谓不近人情。盘涡鹭浴，本自得也，疑其有何心性。独树花发，此春意也，谓其只自分明。愁出非常，故情亦反常耳。下文所云，真异常之愁也。戎马南国，前此势不可归。客老孤城，目前身不可归。人病虎横，将来时不可归。托身无处，愁难自遣矣。南国，指洛阳。孤城，指夔州。渭水、秦山，指长安。人罢病，民力竭。虎纵横，暴敛亟也。

[一]王维桢曰：楚辞　“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此即首句意。公诗“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即次句意。班倢伃赋：“房栊虚兮风泠泠”。朱瀚曰：泠泠，乃细流水声，恐与峡水不合。伏知道诗：“桃花隔世情”。

[二]水回曰涡。

[三]此四句，本佳景而看作愁端，乃拗律之别派也。故原注云“戏为吴体”。朱瀚亦尝辨驳之，疑非少陵手笔。今按：江草唤愁，犹云花溅泪、憎柳絮，说来尚觉有情。下三句，于水泠鹭浴花发处，缀以非世情、底心性、自分明，于上半句皆无交涉，不特意拙，抑且语稚矣，自属可疑。

[四]前汉书·卢绾传：陈豨招致宾客。杨素诗：“孤城绝四邻。”

[五]韩非子：“士民疲病于内。”记：孔子曰：“苛政猛于虎。”张璁曰：时京兆用第五琦十一税法，民多流亡，是即虎也。

黄生曰：此因不得归秦，沉忧莫写，无端对物生憎，皆是愁人实历之境。草生花发，水流鹭浴，皆唤愁之具。下三句，特变文言之耳。愁从中来，微物之故，则亦强戏言之而已。

胡应麟曰：老杜吴体，但句格拗耳。其语如“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实皆冠冕雄丽。宋人作拗体者，若永叔“沧江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文潜“白头青鬓有存没，落日断霞无古今”，尚觉近之。鲁直“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蜂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自以平生得意。遍读老杜拗体，未尝有此等语，独“盘涡浴鹭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稍类。然亦杜之僻者，而黄以为无始心印。“天下几人学杜甫，唯得其皮与其骨”，其鲁直之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