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

鹤注　此当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司马相如长门赋：“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娱。”此为陈王后见废而作，诗题正取之。

绝代有佳人[一]，幽居在空谷[二]。自云良家子[三]，零落依草木[四]。关中昔丧乱[五]，兄弟遭杀戳[六]。官高何足论[七]，不得收骨肉[八]。

首言佳人遭乱，致零落失依。自云二字，并贯下段官高，应良家子。

[一]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唐人避太宗讳，故改世为代。黄石公素书：“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

[二]论衡：“幽居静处，恬澹自守。”诗：“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三]史记·外戚世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

[四]楚辞：“惟草木之零落兮。”注：“草曰零，木曰落。”

[五]汉书·高帝纪：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颜注：自函谷关以西，总名关中。魏志·卫顗传：关中膏腴之地，顷遭荒乱。诗：“天降丧乱。”唐书：天宝十五载六月己亥，禄山陷京师。

[六]诗：“远父母兄弟。”庄子：“无救戮之刑。”

[七]抱朴子：官高者其责重。

[八]史记·邹阳传：意合则胡越为昆弟，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

世情恶衰歇[一]，万事随转烛[二]。夫婿轻薄儿[三]，新人美如玉[四]。合昏尚知时[五]，鸳鸯不独宿[六]。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七]。

次言兄弟既丧，因见弃于夫。上四慨世伤心，下四托物兴感。新人叠言，即卫风　“宴尔新婚，如兄如弟”，“宴尔新婚，不我屑以”之意。

[一]缠子：董无心曰：“无心，鄙人也，不识世情。”

[二]庄子：“万事销亡。”庾肩吾诗：“聊持转风烛，暂映广陵琴。”

[三]乐府陌上桑：“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后汉书·宗室传：光武曰：“孝孙素谨善，当是长安轻薄儿误之耳。”孝孙，顺阳侯嘉字也。沈约诗：“长安轻薄儿。”

[四]古诗：“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诗：“彼其之子，美如玉。”古诗：“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五]陆倕刻漏铭：“蓂荚朝开，合昏暮卷。”周处风土记：“合昏，槿也，华晨舒而昏合。”本草：“合欢，即夜合也，人家多植庭除间，一名合昏。”

[六]古今注：“鸳鸯，凫类，雌雄未尝相离。”江总诗：“池上鸳鸯不独宿。”

[七]王僧孺诗：“新人含笑近，故人含泪隐。”陶潜诗：“市朝栖旧人。”

在山泉水清[一]，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二]，牵萝补茅屋[三]。摘花不插发[四]，采柏动盈掬[五]。天寒翠袖薄[六]，日暮倚修竹[七]。

末言妇虽见弃，终能贞节自操。上四，应幽居在空谷。下四，应零落依草末。此段赋中有比。山泉，比守洁不污。采柏，比贞心不改。补茅屋，室之陋也。不插发，容之悴也。翠袖倚竹，寂寞无聊也。此章三段，各八句。

[一]诗：“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此谓守贞清而改节浊也。或以新人旧人为清浊，或以前华后憔为清浊，或以在家弃外为清浊，皆未当。

[二]汉书·游侠传：陈孟公过寡妇家留宿，为侍婢扶卧。东方朔传：董偃与母，以卖珠为市。

[三]牵萝补屋，甚言居不庇身，犹楚辞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或疑萝不能蔽风雨，太泥。一说藤萝蔓屋，其空缺处牵萝补之，使青翠满屋，即“对门藤盖瓦”之意，乃山居幽致。此说亦能。梁昭明诗：“牵萝下石磴，攀桂陟松梁。”韩非子：“不食于茅屋之下。”

[四]僧汤济诗：“摘花还自插。”

[五]古诗：“马啖柏叶，人啖柏脂。不可长饱，聊可遏饥。”诗：“终朝采绿，不盈一掬。”毛苌曰：“两手为掬。”

[六]古乐府：“海水知天寒。”王粲诗：“日暮愁我心。”

[七]枚乘兔园赋：“修竹檀栾夹池水。”薛综曰：“修，长也。”

按：天宝乱后，当是实有是人，故形容曲尽其情。旧谓托弃妇以比逐臣，伤新进猖狂，老成凋谢而作，恐悬空撰意，不能淋漓恺至如此。

杨亿诗：“独自凭阑干，衣襟生暮寒”，本杜天寒翠袖句，而低昂自见，彼何以不服杜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