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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十六
故右仆射相国曲江张公九龄
卢注 哀相国者,哀其志存王室,明皇始终不能信用,为可惜也。九龄,韶州曲江人。
相国生南纪[一],金璞无留矿[二]。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三]。矫然江海思[四],复与云路永[五]。寂寞想土阶[六],未遑等箕颍[七]。
首称其品格不凡。金无留矿,比才堪用世。鹤下人间,比生质超群。既而飞腾云路,则想致君唐虞,而不遑等于高隐矣。
[一]汉书·百官表:相国、丞相,皆秦官,高帝初,置一丞相,十一年,更名相国。唐书:自上洛南逾江汉,携武当荆山,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东瓯,至闽中,是谓南纪。旧注 “江汉之南皆谓之南纪。”纪,纲纪也,谓经带包络之也。
[二]郭璞赋:“其下则金矿丹砾。”说文:“矿,铜铁璞石也。”唐纪:太宗谓魏征曰:“金在矿,何足贵耶?冶锻而为器,人乃宝之。”九龄幼聪敏,善属文,年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大嗟赏之曰:“此子必能致远。”可见其不留于矿也。
[三]鲍照舞鹤赋:“伟胎化之仙禽。”又:“叠霜毛而弄影。”宋之问诗:“粉壁图仙鹤。”钱笺 云:九龄家传:九龄母梦九鹤自天而下,飞集于庭,遂生九龄。
[四]北史:刘歊,矫然出尘,如云中白鹤。鲍照诗:“空守江海思。”
[五]江总徐陵墓志:“郁转云路。”
[六]司马迁传: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堂高三尺,土阶三等。
[七]抱朴子:尧舜在上,箕颍有巢栖之客。
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一]。碣石岁峥嵘[二],天池日蛙黾[三]。退食吟大庭[四],何心记榛梗[五]。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六]。虽蒙换蝉冠[七],右地恧多幸[八]。敢忘二疏归[九],痛迫苏耽井[十]。紫绶映暮年[十一],荆州谢所领[十二]。庾公兴不浅[十三],黄霸镇每静[十四]。
此叙其仕进履历。玉堂金华,切近于君。碣石峥嵘,禄山势张也。天池蛙黾,林甫恣谗也。退食二句,承蛙黾,言不计私忿;骨惊二句,承碣石,言忧在国事。换蝉冠,为尚书右丞相。恧多幸,言罢政虽惭,而远害犹幸也。二疏,比其归养;苏耽,比其夺情。紫绶,出为荆州长史。庾亮、黄霸,称其在任政绩。
[一]江淹金灯草赋:“植君玉台,生君椒室。”徐彦伯诗:“巢君碧梧树,舞君青琐闱。”君字,皆指君王。钱笺 黄图:未央宫有金华殿、大玉堂殿。汉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 、论语 于金华殿中。黄图:玉堂殿,有十二门。唐书:九龄擢进士第,拜校书郎,历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中书侍郎,此由玉堂金华省出入也。
[二]碣石,范阳地。峥嵘,高大貌。禄山所据。钱笺 禄山在范阳偏裨入奏,九龄见之曰:“乱幽州者,必此胡雏也。”
[三]天池,见庄子。东方朔七谏:“蛙黾游乎华池。”注:“喻谗佞弄口也。”尔雅:黾,形似青蛙而腹大,其鸣甚壮。
[四]诗:“退食自公。”上古有大庭氏,公诗大庭终返朴。或引韩非子:“议于大庭而后言”,作庭宇解者,非。
[五]郭璞游仙诗:戢翼栖榛梗。榛,小栗,条如荆。梗,病也。本事诗:曲江与李林甫同列,林甫疾之若仇。曲江为海燕 诗以致意,曰:“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
[六]别赋:“心折骨惊。”通鉴:安禄山讨奚契丹,败绩,张守珪奏请斩之,执送京师。上惜其才,赦之。张九龄曰:“失律丧师,不可不诛,且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此诗“畏曩哲”指夷甫,“负人境”,恐为后患也。谢朓诗:“谁能鬒不变。”陶潜诗:“结庐在人境。”
[七]旧唐书:侍中中书令,加貂蝉佩紫绶。汉官仪:武帝大冠加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貂蝉。本传:开元二十二年,九龄为中书令,二十四年,迁尚书右丞相,罢政事。所谓“换蝉冠”也。
[八]沈约诗:“长驱入右地。”明皇杂录:张九龄、裴耀卿,诏为左右仆射,罢参知政事。林甫怒曰:“犹为左右丞相耶?”二人趣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不觉股栗。左传:羊舌氏曰:“民之多幸。”
[九]汉书:疏广为太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俱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
[十]神仙传:苏耽,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忽辞母云:“受性应仙,当违供养。”母曰:“汝去,使我如何存活?”曰:“明年天下疫疾,庭中井水、檐边橘树,可以代养。”至时,病者食橘叶、饮井水而愈。唐书:九龄迁工部侍郎,乞归养,诏不许。及母丧解职,毁不胜哀,有紫芝产坐侧,白鸠、白雀巢冢树。是岁,夺哀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固辞,不许。
[十一]朱注 唐制:大都督府长史,从三品,应紫绶。荆州为上都督,故时服紫绶也。中山王文木赋:青緺紫绶。
[十二]九龄尝荐周子谅为御史,子谅劾奏牛仙客,语援识书。帝怒,杖于朝堂,流瀼州道死。九龄坐举非其人,贬荆州长史。长史之上有都督,是其统领。
[十三]晋书:庾亮镇武昌,诸佐吏乘月共登南楼,俄而亮至,诸人将起避之,亮徐曰:“诸君且住,老子于此,兴复不浅。”
[十四]曹参传:严延年之治动,黄次公之治静。晋书·谢安传:“每镇以和静。”
宾客引调同,讽咏在务屏[一]。诗罢地有余[二],篇终语清省[三]。一阳发阴管[四],淑气含公鼎[五]。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六]。散帙起翠螭[七],倚薄巫庐并[八]。绮丽玄晖拥,笺诔任昉骋[九]。自我一家则,未阙只字警[十]。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十一]。
此叙其诗才文学。延客咏诗,见风流韵事。地有余,力厚也。语清省,词爽也。赵注 一阳发管,谓其诗可听,如黄钟之律。淑气含鼎,谓其诗可味,如太羹之和。君子二句,惜其抱济世之才,退而用心于文章也。起翠螭,言文澜激荡。并巫庐,言才气高褰。玄晖、任昉,谓诗文兼擅其胜。赵注 韶州,在沧海之滨。朱鸟,即南方之宿。当时谓九龄为沧海遗珠,则才名久著南方矣。
[一]旧唐书:孟浩然还襄阳,九龄时镇荆州,署为从事,与之倡和。又云:九龄虽以直道黜,不戚戚婴望,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钱笺 中书舍人姚子颜,状其行曰:“公以风雅之道,兴寄为主,一句一咏,莫非兴寄。”颜氏家训:“讽咏辞赋。”谢朓诗:“民淳纷务屏。”
[二]陈沈炯诗:“丁翼陈诗罢。”庄子:“其游刃必有余地。”
[三]文心雕龙:“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
[四]庾信玉律表:“节移阴管,无劳河内之灰;气动阳钟,不待金门之竹。”
[五]陆机诗:“蕙草饶淑气。”陈子昂诗:“如何负公鼎。”
[六]西都赋序:“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
[七]潘岳诔文:“披帙散书,屡睹遗文。”楚辞:“乘玉舆兮驷苍螭。”广雅:“龙无角曰螭。”
[八]江赋:“巫庐嵬崛而比峤。”
[九]诗品:“小谢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南史:谢玄晖善为诗,任彦升工于笔。
[十]史记·自序:以拾遗补阙,成一家之言。陆机谢表:“片言只字,不关其间。”又文赋:“一篇之警策。”
[十一]天官书:“南宫朱鸟。”索隐 曰:“南宫赤帝,其精为朱鸟也。”
归老守故林[一],恋阙悄延颈[二]。波涛良史笔[三],芜绝大庾岭[四]。向时礼数隔[五],制作难上请[六]。再读徐孺碑[七],犹思理烟艇。
此叙其家居存殁,而终之以哀吊。赵曰:张公有良史之笔,惜乎其人殁,而芜绝于岭外。向时礼数隔绝,己之制作,不能面质于生前,今读其徐孺之碑,犹思理艇而往,瞻拜于墓前焉。此章,首尾各八句,中二段各十六句。
[一]汉书:邴汉,以清行征为京兆尹,遂归老于乡里。王粲诗:“飞鸟翔故林。”
[二]崔湜诗:“丹心恒恋阙。”西征赋:“犹犬马之恋主,窃托慕于阙庭。”萧望之传:“天下之士,延颈企踵。”
[三]班固答宾戏:“驰辩如波涛。”左传:董狐,古之良史也。沈约郊居赋:不载于良史之笔。朱注 旧书:九龄迁中书令,尝监修国史。唐会要 云:六典,开元二十八年,九龄所上。
[四]恨赋:“终芜绝于异域。”新书:韶州始兴,有大庾岭新路,开元十七年,诏张九龄开。鹤注 南康记:汉兵击吕嘉,众溃,有神将戍是岭,以其姓庾,因谓之大庾。又以其上多梅而先发,亦曰梅岭。
[五]唐书:九龄封始与县伯,请还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谥文献。公于曲江无交,故有向时礼隔之语。或云九龄谢官后,朝廷礼隔,制作不得上陈。非也。张公殁后,尚赐谥遣祭,何云礼数隔耶?任昉哭范仆射 诗:“平生礼数绝。”
[六]汉书·礼乐志:“稍稍制作。”
[七]后汉书: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称南州高士。钱笺 九龄徐征君碣:有唐开元十五年,忝牧兹邦,风流是仰。在悬榻之后,想见其人;有表墓之仪,岂孤此地。
曲江见禄山有反相,欲因失律诛之,明皇不听,至幸蜀以后,追思其言,遣使祭赠。此事乃一生大节,关于国家治乱兴亡,篇中尚略而未详,其历叙官阶,详记文翰,颇失轻重之体,刘须溪尝议及之。杨升庵因补作一篇云:“相国生南纪,蔚为曲江彦。山接韶音峰,秀钟重华甸。风雅既葳蕤,声名郁葱倩。登庸伊吕科,敷奏姚宋羡。珠泽随侯双,玉林郄诜片。九重集神仙,咫尺生顾盼。陆谢擅缘情,沈范采余绚。九迁帝独奇,三台师锡荐。补衮缀宗彝,用药必瞑眩。防乎贵未然,介焉断岂见。狐媚荡主心,狼子纡皇眷。金镜倏垢尘,玉奴惊睲鑇。萋斐偃月堂,弃捐秋风扇。鼍动渔阳鼙,虻飞太极箭。朱鸾奔咸京,青骡乘蜀传。栈阁雨淋铃,宛洛飚回县。蜚雁愁仰霄,昆蹄怯升甗。噬脐漫天泣,回肠岭南奠。精已箕尾骑,魂犹螭头恋。绝线国步危,规瑱忠言践。青史篆峥嵘,翠珉藤鑈蔓。谁珍徐孺碑,彫虫但黄绢。”按:此诗格整辞茂,力摹少陵。玉奴,杨妃小名。睲鑇,目睛大也。东坡诗:“潞州别驾眼如电。”次公注:明皇初为此官,据此,则“睲鑇”当指明皇,惊者不欲令帝见此书也。虽传谓九龄进金镜录,为贵妃所毁。睲,音性。鑇,音限。鑈,音袄。左思吴都赋:卉木鑈蔓。
刘克庄后村曰:村公八哀 诗,崔德符谓可以表里雅 颂,中古作者莫及。韩子苍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惟叶石林谓长篇最难,晋魏以前无过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固不易之论,至于石林之评累句为长篇者,亦不可不知。
郝敬仲舆曰:八哀 诗雄富,是传纪文字之用韵者。文史为诗,自子美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