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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二十
登高
朱注 旧编成都诗内。按诗有猿啸哀之句,定为夔州作。
风急天高猿啸哀[一],渚清沙白鸟飞回[二]。无边落木萧萧下[三],不尽长江滚滚来[四]。万里悲秋常作客[五],百年多病独登台[六]。艰难苦恨繁霜鬓[七],潦倒新亭浊酒杯[八]。
此章总结。上四,登高闻见之景。下四,登高感触之情。登台二字,明与首章相应。猿啸、鸟飞,落木、长江,各就一山一水对言,是登台遥望所得者,而上联多用实字写景,下联多用虚字摹神。罗大经曰:万里,地辽远也。秋,时惨凄也。作客羇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有八意,而对偶又极精确。唐解:久客则艰苦备尝,病多则潦倒日甚,是以白发弥添,酒杯难举。此诗八句皆对,黄生谓结调略须放松。
[一]梁简文帝诗:“风急旌旗断。”陶潜诗:“天高风景彻。”庾信诗:“猿啸风还急。”
[二]王褒诗:“对岸流沙白。”楚辞:“鸟飞还故乡。”此联每句各包三景。又杜诗:“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独夜旅魂惊。”句中亦含三折。元人诗云:“落日乱鸦红树老,断云孤雁碧天长。”句法相似。其写深秋景色,最为工肖,但语近悲凉,不如杜句之雄壮高爽也。
[三]江赋:“寻之无边。”楚辞:“洞庭波兮木叶下。”又:“风飒飒兮木萧萧。”
[四]阮籍诗:“湛湛长江水。”说文:“滚滚,相继不绝也。”原本以“落木萧萧下”,对“长江滚滚来”,落下二字,似乎犯重。若以木叶对江流,庶免字复。楚辞:“洞庭波兮木叶下。”古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可以相证。
[五]魏文帝乐府:“远从军旅万里客。”楚辞:“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
[六]养生篇:“中寿百年。”史记:“留侯性多病。”曹植赋:“聊登台以娱情。”
[七]左传:“险阻艰难,备尝之矣。”诗:“正月繁霜。”子夜歌:“霜鬓不可视。”
[八]绝交论:“潦倒粗疏。”魏文帝乐府:“嘉肴不尝,旨酒停杯。”朱注 时公以肺疾断酒,曰新停。绝交论:“浊酒一杯。”
胡应麟曰:此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移,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此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元人评云:一篇之内,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又曰:黄鹤楼 、郁金堂 皆顺流直下,故世共推之,然二作兴会诚超,而体裁未密,丰神故美,而结撰非艰。若风急天高,则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实一意贯串,一气呵成。骤读之,首尾若未尝有对者,胸腹若无意于对者。细绎之,则锱铢钧两,毫发不差,而建瓴走坂之势,如百川东注于尾闾之窟。至用句用字,又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真旷代之作也。又曰:此篇结句,似微弱者,第前六句,既极飞扬震动,复作峭快,恐未合张弛之宜,或转入别调,反更为全首之累,只如此软冷收之,而无限悲凉之意溢于言外,未为不称也。昆明池水,虽极精工,然前六句,力量微减,一结奇甚,竟似有意凑砌而成,益见此超绝云。
张綎曰:少陵诗有二派,一派立论宏阔,如此篇“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及“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等作,其流为宋诗,本朝庄定山诸公祖之。一派造语富丽,如“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等作,其流为元诗,本朝杨孟载诸公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