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衙行

单复注　公避贼艰难之际，得孙宰顾遇，事后感荷而作。黄希曰：公避寇，在天宝十五载，此云“别来岁月周”，知诗是至德二载追忆避贼时事，非谓归鄜州如此也。钱笺　元和郡县志：同州白水县，汉彭衙县地，春秋秦晋战于彭衙，是也。寰宇记：彭衙故城，在白水县东北六十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一]。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首记避乱彭衙。

[一]北走南走，见汉书。古乐府陌上桑：“不见天路险艰。”

尽室久徒步[一]，逢人多厚颜[二]。参差谷鸟吟[三]，不见游子还。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四]，反侧声愈嗔[五]。小儿强解事[六]，故索苦李餐[七]。

此叙携家远行，儿女颠连之苦。

[一]左传：“尽室以行。”

[二]书：“颜厚有忸怩。”

[三]钟会孔雀赋：“华羽参差。”宋之问诗：“谷鸟啭尚涩。”鸟鸣无人，一路荒凉之景。

[四]古诗：“手中掩口啼。”

[五]诗：“辗转反侧。”

[六]唐书：刘仁轨称解事仆射。

[七]庾信诗：“苦李无人摘。”晋书：王戎与群儿戏于道侧，见李树多实，等辈竞趋之，戎独不往。或问其故，戎曰：“树在道边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然。

一旬半雷雨[一]，泥泞相攀牵[二]。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三]，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糇粮[四]，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五]。

此叙雨后行蹇，困顿流离之状。

[一]徐干诗：“所经未一旬。”易：“雷雨之动，满盈。”

[二]荀济诗：“谁肯相攀牵。”

[三]经契阔，谓连朝勤苦，详见六卷。

[四]左思诗：“秋菊兼餱粮。”

[五]宋之问诗：“暮投人烟宿。”杜臆：“暮宿天边烟”，逃难之人，望烟而宿，莫定其居也。

小留同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一]，高义薄曾云[二]。延客已曛黑[三]，张灯启重门[四]。暖汤濯我足[五]，剪纸招我魂[六]。

此记孙宰晋接之情。据诗意，孙宰当在同家洼，遇孙之后，因寄妻子于鄜州，遂欲从芦子关以达灵武。朱注　鄜州在白水县北，延州在鄜州西北，芦关又在延州北。时公欲北诣灵武，故道出芦关也。

[一]远注　黄希以孙宰为三川宰。或曰人名也。玩诗意，人名为近。

[二]沈约诗：“高义薄云天。”薄，迫也。王粲诗：“哀鸣入层云。”

[三]谢灵运诗：“朝游穷曛黑。”

[四]汉书·外戚传：“张灯烛，设帏帐。”易：“重门击柝。”

[五]古歌：“可以濯我足。”

[六]梦弼曰：剪纸作旐，以招其魂，不必果有此事，只是多方安慰耳。韩诗外传：三月上巳，于溱、洧两水之上，执兰招魂续魄，祓除不祥。

从此出妻孥，相视涕兰干[一]。众雏烂熳睡[二]，唤起沾盘飧[三]。誓将与夫子[四]，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

备志孙宰周恤之谊。出妻孥，出见宰也。众雏，指儿女。烂熳，熟睡貌。杜臆：“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乃代述孙宰语，所谓露心肝于艰难之际者。必如此说，下面文气方顺。旧解俱云夫子指孙宰，误矣。

[一]息夫躬绝命词：“涕泗流兮萑兰。”瓒曰：“萑兰，涕泗阑干也。”王洙注　阑干，泪堕众多貌。赵注　谈薮：王元景使刘孝绰送之，泣下阑干。

[二]鹦鹉赋：“悯众雏之无知。”庄子：“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申涵光曰：烂漫二字，写稚子睡态入神。

[三]左传：“盘飧加壁。”注：“飧，水浇饭也。”

[四]陶潜诗：“誓将不复疑。”

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一]。别来岁月周，胡羯仍构患[二]。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末结别后追思之意。杜臆：公念孙宰肝膈，时往来于中，故追写逃难之苦愈真，则感勒周旋之德愈重。此章四句起，六句结。前二段各十句，后二段各八句。

[一]潘岳西征赋：“高祖之兴也，聪明神武，豁达大度。”王粲诗：“喟然伤心肝。”

[二]梁书：何敬容曰：“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王粲诗：“豺虎方构患。”黄希曰：仍构患，谓史思明等，引兵共十万，寇太原，安庆绪使尹子奇及同罗夷兵十万，趋睢阳。

此诗用韵，参错不一，经朱注考订，知各本古韵也。至于分析段落，诸家颇混，今钩清眉目，庶朗然易见耳。

萧山毛奇龄韵学指要　曰：古韵无明注，惟宋吴棫、郑庠、各有古韵通转注本，惜当时但行棫说，而不行庠说，致韵学大晦。考郑氏古音辩　分古韵六部，东、冬、江、阳、庚、青、蒸七韵，皆协阳音。支、微、齐、佳灰五韵，皆协支音。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皆协先音。鱼、虞、歌、麻四韵，皆协虞音。萧、肴、豪、尤四韵，皆协尤音。侵、覃、盐、咸四韵，皆协覃音。其书出吴氏韵补　后，按之古音，已得十之九。所略不足者，鱼、虞、歌、麻、与萧、肴、豪、尤，尚分两部耳。按毛氏此书，实足破沈韵之拘隘，阅少陵彭衙行　合六韵于一篇，唐人尚知古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