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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二
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
按旧书:高适,字达夫,渤海人,解褐授汴州封丘尉,非其好也,乃去位客游河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见而异之,表为左骁卫兵曹,充翰府掌书记,从翰入朝,盛称之于上前。据此,则适为书记,在翰未入朝之前,其入朝称适,亦必在十一载时。盖适同至京,而公作诗以送之也。若十四载,翰以风疾还京,阖门不与朝请,岂暇荐士君前乎。通鉴 谓:十三载五月,翰奏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此特遥奏授官,恐适未必至京,何缘送赠诗章耶。明与旧书 、杜诗不合。
崆峒小麦熟[一],且愿休王师[二]。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三]。
首戒边将穷兵。天宝之乱,由当时黩武所致,公已先见其兆矣。高为书记,军事皆得参谋,故以休兵息民告之。赠哥舒翰诗,先从朝廷发端,寄高书记诗,先从主将发端,起局正大。
[一]黄希曰:寰宇记:禹迹之内,山名崆峒者三:一在临洮,一在安定,一在汝州。黄帝问道之所,专指汝州,此当是指临洮。盖河西节度治凉州,而洮、凉在唐并隶陇右。古诗:“高田种小麦。”桓帝初童谣:“小麦青青大麦枯。”通鉴:积石军每岁麦熟,吐蕃辄获之,边人呼为吐蕃麦庄。天宝六载,哥舒翰先伏兵于其侧,寇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此诗正指其事。唐志:崆峒山在岷州,积石军在廓州,廓去岷不远。
[二]诗:“王师之所。”
[三]江赋:“竭南极,穷东荒。”诗言不必穷兵于荒外也。
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一]。高生跨鞍马[二],有似幽并儿[三]。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四]。
此原其远行之故。穷而依人,有似饥鹰,且素负鞍马之才,岂肯羁身一尉。鲍钦止曰:捶楚,谓鞭扑有罪者。
[一]朱注 魏志:陈登喻吕布曰:“登见曹公,言待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否则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又晋书·载记:“慕容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则高飞。”
[二]吴质答东阿王书:“情踊跃于鞍马。”
[三]梁简文帝诗:“少解孙吴法,家本幽并儿。”师氏曰:幽并二州,其俗习骑射也。史记·张耳传:耳是时脱身游。
[四]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被棰楚受辱。”后汉书·陈宠传:“宜涤荡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群生。”说文:“捶,以杖击也。”棰与捶同,皆木名。
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一]。答云一书记[二],所愧国士知[三]。人实不易知[四],更须慎其仪[五]。
此志其初为书记。设为问答,本于古诗。不易知,见事人之难,慎其仪,见行己之难,此朋友规箴之义也。
[一]程晓诗:“今世褦襶子,触热到人家。”旧唐书:凉州,屬河西道。武德二年置总管府,天宝元年改武威郡,督凉、甘、肃三州,乾元元年复为凉州。洙曰:前汉武威郡,故匈奴休屠王地,武帝太初四年开。
[二]魏志:太祖以陈琳、陵瑀为司空军谋祭酒,掌书记室。
[三]国策:豫让曰:“智伯以国士遇我。”庾信诗:“畴昔国士遇,生平知己恩。”
[四]范睢传:侯赢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
[五]诗:“敬慎威仪。”黄庭坚注 陶侃传:诸参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可乱头养望,自谓旷达耶。
十年出幕府[一],自可持旌麾[二]。此行既特达[三],足以慰所思[四]。男儿功名遂[五],亦在老大时[六]。
此冀其将来建树。高遇哥舒,已在暮年,故有功名老大之语。
[一]蔡邕荐边文韶表:“幕府初开,博选清英。”师古曰:幕府者,以军幕为义,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廉颇、李牧市租皆入幕府,非因卫青始有其号。
[二]曹植离思赋:“欲毕力于旌麾。”师氏曰:唐制,从军岁久者,得为大郡,故云十年持旌麾。
[三]萧琛诗:“之子两特达。”
[四]古诗:“褰裳望所思。”
[五]陆机诗:“男儿多远志。”荀子:“功名綦大。”
[六]古诗:“老大徒伤悲。”
常恨结欢浅[一],各在天一涯[二]。又如参与商[三],惨惨中肠悲[四]。惊风吹鸿鹄[五],不得相追随[六]。黄尘翳沙漠[七],念子何当归[八]。边城有余力[九],早寄从军诗[十]。
末结送别之意。方聚而散,故恨结欢之浅。别难复聚,又有参商之感。惊风二句,己不得往,黄尘二句,高不能来,故嘱其寄诗以相慰。从军诗,仍应记室。此章四句起,十句结,中三段各六句。
[一]左传:“愿结欢于二三君。”任昉诗:“结欢三十载,生死一交情。”
[二]古诗:“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三]左传:子产以辰为商星,参为晋星。苏武诗:“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此本左氏也。郑司农说星土引春秋传 曰:“参为晋星,商为大火。”始改左氏本文,而参商并称。蔡琰胡笳:“同天隔越兮如商参。”此又本于郑氏也。
[四]诗:“或惨惨畏咎。”陆倕诗:“沉思结中肠。”
[五]曹植诗:“惊风飘白日。”张良传:“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六]曹植诗:“飞盖相追随。”
[七]又赋:“扬黄尘之冥冥。”前汉书:“隔以山谷,壅以沙漠。”
[八]苏武诗:“念子不得归。”
[九]商君传:尽迁之于边城。诸葛颖诗:“玄览属睿词,风云有余力。”
[十]王仲宣有从军诗。
钱谦益曰:唐书:明皇方有事石堡城,诏问王忠嗣以攻取之略。忠嗣奏云:石堡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之,臣恐所得不如所失。帝因不快。六载,董延光献策,请下石堡城。诏分兵接应,忠嗣僶勉而从。延光过期不克,诉忠嗣缓师,征入贬官。八载,哥舒翰大举兵,伐石堡城,拔之,士卒死者数万,果如忠嗣之言。通鉴: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明皇有事于西戎,垂二十年,用哥舒翰于陇右,始克石堡城,而靡敝中国多矣。此诗以穷荒为戒,亦以见哥舒翰之谋国不如忠嗣也。
按:捶楚有两说,一云尉楚罪人,一云尉自受楚。
邵氏闻见录 引杜牧之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劻勷。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此指尉被捶楚也。张綎引韩昌黎诗云:“栖栖法曹掾,何处事卑陬。何况亲犴狱,敲榜发奸偷。”则尉固以捶楚为职矣。友人万斯同曰:与人赠别,而举其戮辱贱事,恐不近情。考高适为封丘尉时,作诗云:“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故杜公送达夫云“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即用高诗意也,还作捶楚他人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