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黑鹰不省人间有，度海疑从北极来[一]。正翮抟风超紫塞[二]，玄冬几夜宿阳台[三]。虞罗自觉虚施巧[四]，春雁同归必见猜[五]。万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六]。

次章，咏黑鹰。上四，溯其来之远。下四，悯其去之速。北极、紫塞、玄冬，皆为黑鹰点染。正翮，言直北正飞。几夜，言暂时停宿。虞罗自觉，言其机警。春雁同归，言皆北向。虚施巧，取之未得也。必见猜，恐其搏击也。万里一日，见飞腾之迅。金眸玉爪，谓形质之奇。首句明提其黑，末句反衬其黑。

[一]卢照邻雁　诗：“万里南翔渡海来。”

[二]庄子：“抟扶摇羊角而上。”扶摇羊角，风也。抟风，本此。綖注　紫塞，雁门也。其山高入霄汉，雁飞不能逾，从两山断处而过，故谓之雁门。今黑鹰超越此门，故曰超紫塞。芜城赋：“紫塞雁门。”

[三]曹植离缴雁赋：“远玄冬于南裔兮，避炎夏于朔方。”楚王阳台，在巫山。

[四]魏彦深鹰赋：“何虞者之多巧，运横罗以羁束”。

[五]刘孝威诗：“猜鹰鸷隼无由逐”。此猜字所本。

[六]西京杂记：“茂陵少年李亨，以鹰鹞逐雉兔，鹰则有青翅黄眸、青冥金距。”高洋获白兔鹰，目色紫，爪本白。

顾宸曰：黄石识子房于圯桥，而退老谷城，德公拜孔明于床下，而长隐鹿门，殆“一生自猎知无敌，百中争能耻下鞲”者乎。魏武欲以游说致公瑾，而不能夺其知己之感，桓温欲以豪杰招景略，而不能解其共国之嫌，殆“虞人自觉虚施巧，春雁同归必见猜”者乎。千古高人奇士，性情出处，从二十八字拈出，可想老杜胸中全史。

张璁曰：公尝为王兵马赋二角鹰，言其勇锐相敌，此亦所以况之也。或疑咏二鹰，止于起首，分别白黑，中间多彼此混同，何也？曰：黑白其形色也。题中罗取未得，劲翮思秋，此鹰之精神骨力也。诗从神力上，摹写其迅捷英奇，正深于体物者。杜臆　谓二诗胜人，在气魄雄伟，不落纤巧家数，良然。

杨德周曰：诗家论唐律，有明、暗二例，作者皆然。如杜诗黑鹰　、郑谷双鹭，是明也；杜诗白鹰　、郑谷鹧鸪，是暗也。四诗可以为法。双鹭　诗云：双鹭应怜水满池，风飘不动顶丝垂。立当青草人先见，行傍白莲鱼未知。一足独拳寒雨里，数声相叫早秋时。林塘得尔须增价，况与诗家物色宜。鹧鸪　诗云：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唤湘江曲，苦竹丛深春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