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行

鹤注　当是大历三年出峡后作。

忆昔北寻小有洞[一]，洪河怒涛过轻舸[二]。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么麽[三]。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四]。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五]。

首忆初入山景事。洪河怒涛，水行之险。千崖万壑，山行之艰。曰不见，曰魂未归，时华盖君已亡矣。惨么麽，谓山色无光。仙赏心违，求仙之志不遂也。

[一]御览：名山记　云：王屋山有洞，周过万里，名曰小有清虚之天。王君内传：三十六洞天之第一，在河内沁水县界。

[二]梁简文帝诗：“洪涛犹鼓怒。”广雅：“南楚江湘，凡船之小者谓之舸。”

[三]艮岑，东北之山。麽，汉书　作~。通俗文：“不长曰么，细小曰麽。”

[四]曹公祭桥玄文：“车过三步。”李陵别苏武　诗：“五步一彷徨。”

[五]陆机诗：“中心若有违。”

弟子谁依白茅屋，卢老独启青铜锁。巾拂香余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一]。玄圃沧洲莽空阔[二]，金节羽衣飘婀娜[三]。落日初霞闪余映，倏忽东西无不可[四]。

次忆入山后景事。上四言物在人亡，下四言游魂无定。卢老，华盖君弟子。药尘余香，沾于巾拂，丹火死灰，蒙在阶除，此身后荒凉之状。

[一]巾拂，是二物。舞鹤赋：“巾拂两停。”阶除，是庭除。景福殿赋：“阶除连延。”或云：巾以拂尘，阶上除灰。恐非。

[二]葛仙传：昆仑，一曰玄圃。沧洲，十洲之一。

[三]洙曰：以黄金为节，鸟羽为衣。汉武帝拜栾大为五利将军，使衣羽衣，立白茅上。谢朓诗：“叶生既婀娜，叶落更扶疏。”

[四]苕溪渔隐诗话：王屋山中，日西落而人影或在西，日东出而人影或在东，不可致诘，故曰“落日初霞闪余映，倏忽东西无不可”。王粲诗：“山冈有余映。”梁元帝纂要：“日在午曰亭，在未曰映。”蔡琰曲：“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

松风涧水声合时，青兕黄熊啼向我[一]。徒然咨嗟抚遗迹[二]，至今梦想仍犹左[三]。秘诀隐文须内教[四]，晚岁何功使愿果[五]。更讨衡阳董炼师[六]，南浮早鼓潇湘舵[七]。

从华盖君而及董炼师，乃全诗归结。松风二句，触耳增悲。遗迹，即药丹旧处。内教，谓传授密谛。杜臆：公泛舟潇湘时，董炼师在衡阳，欲乘便访之，因而追忆华盖君也。其词笔玄超，真带仙灵之气。此章三段，各八句。

[一]谢灵运诗：“荧荧非向我。”

[二]王粲诗：“先民遗迹。”

[三]左思诗：“梦想骋良图。”

[四]陶弘景传：既得神符秘诀，以为神仙可成。御览：玉清石刻隐铭　曰：佩玉帝隐文者，得为上仙。梁武帝立神明成佛义记：“早念身空，栖心内教。”

[五]楞严经偈：愿今得果成宝王。

[六]舆地纪胜：董奉先，天宝中修九华丹法于衡阳，栖朱陵后洞。六典：道士修行，其德高思精，谓之炼师。真仙通鉴：东楚董炼师，周游三湘名山，混迹于衡阳后洞，尝以咒术治人病苦，后尸解如蝉蜕。

[七]晋庾阐杨都赋：“青雀飞舻，余皇鼓舵。”

范元实诗眼　云：昔尝问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盖七言诗，四字三字作两截也。此句法，出黄庭经，自“上有黄庭下关元”以下，多此体。张平子四愁　诗，句句如此，雄健稳惬。至五言诗，亦有三字二字作两截者，老杜云：“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山谷尤爱其深远闲雅。

今按：杜诗有两字作截者，如“雪领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有三字作截者，如“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舟随返照来”。有五字作截者，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有全句一滚不能截者，如“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又陆务观诗有六字作截者：“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