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杜诗详注 - (清)仇兆鳌 >
- 卷之十七 >
- 咏怀古迹五首
其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一],风流儒雅亦吾师[二]。怅望千秋一洒泪[三],萧条异代不同时[四]。江山故宅空文藻[五],云雨荒台岂梦思[六]?最是楚宫俱泯灭[七],舟人指点到今疑[八]。
此怀宋玉宅也。亦四句分截。言古人不可复作,而文彩终能传世。望而洒泪,恨不同时也,二句乃流对。杜臆:玉之故宅已亡,而文传后世。其所赋阳台之事,本托梦思以讽君,至今楚宫久没,而舟人过此,尚有行云行雨之疑。总因文藻所留,足以感动后人耳。凤流儒雅,真足为师矣。一说,宋宅虽亡,其文藻犹存,若楚宫泯灭,指点一无可凭矣。然则富贵而名湮没者,乌足与词人争千古哉。此作言外感慨之词,亦见姿致。黄生曰:前半怀宋玉,所以悼屈原,悼屈原者,所以自悼也。后半抑楚王,所以扬宋玉,扬宋玉者,亦所以自扬也。是之谓咏怀古迹也。此诗起二句失粘。
[一]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二]庾信枯树赋:“殷仲文风流儒雅,海内知名。”邵注 风流,言其标格。儒雅,言其文学。宋玉以屈原为师,杜公又以宋玉为师,故曰亦吾师。庄子:“吾师乎?”
[三]谢朓诗:“寒烟怅望心。”曹植诗:“洒泪满袆抱。”
[四]李陵书:“悲风萧条。”萧条,叹人亡也。太白怀张子房 诗:“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谢灵运诗:“异代可同调。”汉武帝读相如子虚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五]陶潜诗:“江山岂不险。”楚辞:“尔何怀乎故宅。”赵曰:归州荆州皆有宋玉宅,此言归州宅也。曹植论:“耽思乎文藻之场圃。”
[六]宋玉高唐赋:昔先王常游高唐,梦见一妇人,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谢朓诗:“归梦相思夕。”岂梦思,言本无此梦。
[七]俱泯灭,与故宅俱亡矣。世说:王大将军云:“最是臣少所知拔。”寰宇记:楚宫,在巫山县西二百步阳台古城内,即襄王所游之地。阳云台,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长江。张正见诗:“忽听晨鸡曙,非复楚宫歌。”钟会檄文:“生民之命,几于泯灭。”
[八]抱朴子:“莫不指点之。”宋玉钓赋:“历载数百,到今不废。”
按汉书注:宋玉作赋,盖假设其事,讽谏淫惑也。张綖云:赋称先王梦神女,盖以怀王之亡国警襄王也。朱注云:岂梦思,明其为子虚亡是之说。
顾宸曰:宋玉述怀王梦神女,作高唐赋,又自述己梦,作神女赋,本托讽谏襄王耳。国风 以关雎 为思贤,离骚 比湘妃於君王,玉之两赋,正合此旨。李义山诗云“襄王枕上原无梦,莫枉阳台一片云”,是也。后人皆云襄王梦神女,非矣。文选 刻本沿讹已久,王玉二字互混到底,今只改正数字,文义自明。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玉寝,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玉异之,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玉对云云。王曰状如何也?玉曰茂矣美矣云云。王曰:“若此甚矣,试为寡人赋之。”今按:必如修远说,于王曰盛矣句,方有着落,其赋中王览其状,亦当改作玉览其状。又尾末所云颠倒失据,惆怅垂涕者,亦属自述语,不似代王赋梦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