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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六
洗兵行
鹤注 当是乾元二年仲春作。按相州兵溃在三月壬申,乃初三日,其作诗时,兵尚未败也。原注:“收京后作。”朱注 公华州试进士策问 云:“山东之诸将云合,淇上之捷书日至。”诗盖作于其时也。
中兴诸将收山东[一],捷书夜报清昼同[二]。河广传闻一苇过[三],胡危命在破竹中[四]。只残邺城不日得[五],独任朔方无限功[六]。京师皆骑汗血马[七],回纥餧肉蒲萄宫[八]。已喜皇威清海岱[九],常思仙仗过崆峒[十]。三年笛里关山月[十一],万国兵前草木风[十二]。
此闻河北捷音,而料王师之必克。邺城之师军无统制,故欲独任子仪,以收战功。又恐肃宗还京,渐生逸豫,故欲其念起事艰难,而思将士之勤苦。下四句,有规讽意。杜臆:军士从征,已经三载,曰三年笛里,悲之也。会兵邺城,如风卷叶,曰万国兵前,喜之也。
[一]后汉书·明帝纪:“先帝受命中兴。”东观汉记:“上会诸将。”赵注 山东,河北也。安禄山反,先陷河北诸郡。至二京已收,庆绪奔于河北。
[二]梁武帝集:“奇谋间出,捷书日至。”续博物志:露布,捷书之别名,以帛书揭竿。夜与昼同,见捷音可信。
[三]诗:“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四]杜预传:“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
[五]只残,但余也。通鉴:乾元元年十月,郭子仪自杏园渡河,东至获嘉,破安太清。太清走保卫州,子仪进围之,遣使告捷。鲁炅自阳武济,季光琛、崔光远自酸枣济,与李嗣业皆会子仪于卫州。庆绪悉举邺中之众七万来救,子仪复大破之,获其弟庆和,杀之,遂拔卫州。旧唐书:相州,属河北道。武德元年,以魏郡置相州。天宝元年,改为邺郡。乾元二年,改为邺城。通鉴:庆绪走,子仪等追之至邺。许叔冀、董秦、王思礼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皆引后继至。庆绪收余兵,拒战于愁思冈,又败庆绪。庆绪乃入城固守,子仪等围之。
[六]邠志:邠州始镇灵州,谓之朔方军。旧唐书:禄山反,以郭子仪为灵武太守,充朔方节度使。自陈涛斜之败,帝惟倚朔方军为根本。
[七]公羊传:“京师者,天子之居也。京,大也。师,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称之。”汉章帝诏:宛马,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武帝天马歌 “沾赤汗”,今亲见其然。
[八]汉书·张耳传:“如以肉餧虎,何益?”匈奴传:元帝元寿二年,单于来朝,舍之上林苑蒲萄宫。通鉴:是年八月,回纥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将骁骑三千,助讨安庆绪,上命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领之。汗血马、葡萄宫,当指此事。
[九]魏志:陈琳曰:“将军总皇威,握兵要。”西征赋:“耀皇威而讲武事。”禹贡:“海岱惟青州。”海岱与燕蓟接壤。
[十]沈约诗:“游汾举仙仗。”括地志:笄头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凉县西百里。朱注 肃宗自马嵬,经彭原、平凉至灵武,合兵兴复,道必由崆峒。及南回也,亦自原州入,则崆峒乃銮舆往来之地。
[十一]乐府解题:“关山月,伤离别也。”周王褒诗:“无复汉地关山月,惟有漠北冀城云。”
[十二]晋书·载记:苻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草木皆类人形,风声鹤唳,疑以为兵。
成王功大心转小[一],郭相谋深古来少[二]。司徒清鉴悬明镜[三],尚书气与秋天杳[四]。二三豪俊为时出[五],整顿乾坤济时了[六]。东走无复忆鲈鱼[七],南飞觉有安巢鸟[八]。青春复随冠冕入[九],紫禁正耐烟花绕[十]。鹤驾通宵凤辇备[十一],鸡鸣问寝龙楼晓[十二]。
此言命将得人,而喜王业之方兴。成王,广平王俶也。郭相,子仪也。司徒,李光弼也。尚书,王思礼也。东走句,见士庆弹冠。南飞句,见民蒙安宅。青春、紫禁,朝仪如故。鹤驾、鸡鸣,帝修子职也。
[一]唐书:至德二载十二月,广平王俶进爵楚王。乾元元年二月,徙封成王。刘昼慎言篇: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绝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
[二]魏志·贾诩传:“策谋深长。”
[三]抱朴子:“运清鉴于玄漠之域。”又隋书:薛道衡每称高构有清鉴。世说:何点尝目陆慧晓心如明镜。
[四]盐铁论:“义高于秋天。”公哀思礼 诗“爽气春淅沥”,与尚书气爽语合。
[五]鶡冠子:“德万人者谓之俊,德千人者谓之豪。”史记:沛公时时问邑中豪俊。
[六]史记: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易:“乾坤定矣。”晋武帝告上帝文:“拨乱济时。”
[七]史记·郦生传:“齐王引兵东走。”世说:张翰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莼羹鲈鱼,遂命驾东归。
[八]魏武帝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古诗:“越鸟巢南枝。”
[九]楚辞:“青春受谢。”风俗通:黄帝始制冠冕。
[十]天子之宫紫微,故谓宫中谓紫禁。谢庄哀诔:“收华紫禁。”王融诗:“烟花杂如雾。”
[十一]赤城谢省曰:鹤驾,东宫所乘。凤辇,天子所御。言鹤驾通宵,备凤辇以迎上皇;鸡鸣报晓,趋龙楼以伸问寝也。汉宫阙疏:白鹤宫,太子所居。艺文类聚:太子晋乘白鹤仙去,故后世称太子之驾曰鹤驾,禁曰鹤禁。通典:隋太子左右监门率,唐垂拱中改为鹤禁卫。唐书·仪卫志:辇有七,一曰大凤辇。隋炀帝诗:“翠霞承凤辇。”
[十二]文王世子:鸡初鸣,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汉书:成帝为太子,初居桂宫,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不敢绝驰道。张晏曰:门楼上有铜龙,若白鹤飞廉之为名也。雍录:桂宫南面有龙楼门。博议:史:肃宗即位,下制曰:“复宗庙于函雒,迎上皇于巴蜀,导鸾舆而反正,朝寝门以问安,朕愿毕矣。”公诗正用诏中语。
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一]。汝等岂知蒙帝力[二],时来不得夸身强[三]。关中既留萧丞相[四],幕下复用张子房[五]。张公一生江海客[六],身长九尺须眉苍[七]。征起适遇风云会[八],扶颠始知筹策良[九]。青袍白马更何有[十],后汉今周喜再昌。
此叹扈从者滥恩,望宰相得人以致太平。杜臆:当时封爵太滥,甚至以官赏功给空名告身,凡应募者,一切皆金紫,公故伤之。其称张镐有扶颠筹策语,人或疑之。考史,至德二年四月,罢房琯而相镐,至次年二月,因论史思明不可假威权,又论许叔冀临难必变,上不喜。且不事中要,故罢相。已而思明果反,叔冀果降贼,其料事之审如此。至两京收复,俱在镐相时,孰非宰相之功耶?梦弼注:青袍白马,言思明、庆绪可平。后汉今周,以汉光、周宣比肃宗也。
[一]汉书·传赞:“攀龙附凤,并乘天衢。云起龙骧,化为侯王。”吴志·鲁肃传:“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鹜之秋。”
[二]晋书·荀勖传:“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前汉书·张耳传:“秋毫皆帝力也。”
[三]陶潜诗:“时来苟冥合。”
[四]汉书: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史记·萧何传: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使给军食。朱注 萧丞相未知何指。蔡梦弼谓杜鸿渐。考唐书,肃宗按军平凉,鸿渐建朔方兴复之谋,且录军资器械储廥上之。肃宗喜曰:“灵武,吾之关中,卿乃吾萧何也。”旧注云:“京师既平,以萧华留守,故比之萧何。”钱笺 云:房琯自蜀奉册留相肃宗,故比之萧相。两说互异,当从朱注为正。
[五]战国策:“乐羊坐于幕下。”汉书·高帝纪: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朱注 张子房谓张镐。至德二载五月,琯罢相,以镐代之。
[六]旧唐书:张镐风仪魁岸,廓落有大志,好谈王伯大略,自褐衣拜左拾遗。玄宗幸蜀,徒步扈从,玄宗遣赴行在,至凤翔,奏议多有弘益,拜谏议大夫。寻代房琯为相。隐逸传:“放情江海。”说苑:孔子犹江海也。
[七]后汉书·文苑传:赵壹身长九尺,美须豪眉。
[八]云台二十八将论:“咸能感会风云。”王粲诗:“遭遇风云会,托身鸾凤间。”
[九]徐陵诗:“力弱不扶颠。”老子:“善计不用筹策。”
[十]南史·侯景传:先是大同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景涡阳之败,求锦,朝廷给以青布,悉用为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马,青丝为辔,欲以应谣。庾子山哀江南赋:“桀黠构扇,凭陵畿甸。青袍如草,白马如练。”
寸地尺天皆入贡[一],奇祥异瑞争来送[二]。不知何国致白环[三],复道诸山得银瓮[四]。隐士休歌紫芝曲[五],词人解撰清河颂[六]。田家望望惜雨干[七],布谷处处催春种[八]。淇上健儿归莫懒[九],城南思妇愁多梦[十]。安得壮士挽天河[十一],净洗甲兵长不用[十二]。
末记祯符迭见,欲及时收功,以慰民心也。张远注 前六,颂其已然。后六,祷其将然。此章四段,各十二句。
[一]鹤注 寸地尺天,用黄庭经 寸田尺宅语。颜延之诗:“亘地称皇,罄天作主。”
[二]班固典引:“穷祥极瑞者,皆来坰牧。”
[三]竹书纪年:帝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
[四]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刑罚中,则银瓮出焉。”孝经援神契:“神灵滋液,有银瓮,不汲自满。”
[五]庄子:“古之所谓隐士者。”钱笺 肃宗即位,泌谒见于灵武,调护玄、肃父子之间,为张良娣、李辅国所恶。及上皇东行有日,泌求去不已,乃听归衡山。公以四皓拟泌,盖惜其有羽翼之功而飘然隐去也。紫芝,见本卷。
[六]昭明文选·序:“词人才子。”赵注 是岁七月,岚州合关河黄河三十里清如冰,盖收京之祥,此实事也。南史:宋元嘉中,河济俱清,当时以为瑞。鲍照作河清颂,其序甚工。
[七]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按史:乾元二年春旱,故有田家望雨之句。王僧孺诗:“思君不得见,望望独长嗟。”
[八]尔雅:“鳲鸠,鴶鵴。”注:“今之布谷也。江东人呼为获谷。”禽经:“鸣鸠、戴胜,布谷也。农事方起,此鸟飞于桑间,云五谷可布种也。”钟宪诗:“处处春云生。”吴越春秋:“计倪曰:“春种八谷。”
[九]朱注 淇水,在卫地卫州,与相州相邻。淇上健儿,指围邺之兵。城南,谓长安城南。诗:“送我乎淇之上矣。”古乐府:“健儿须快马。”杜臆:健儿莫懒,速其成功也。思妇愁梦,从东山 诗“妇叹于室”来,以思家之至情动之也。
[十]曹植诗:“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王徽诗:“思妇临高台。”
[十一]李尤歌:“安得壮士翻日车。”
[十二]六韬:武王问太公:“雨辎重至轸,何也?”曰:“洗甲兵也。”说苑:武王伐纣,风霁而乘以大雨。散宜生曰:“此非妖与?”王曰:“非也,天洗兵也。”
朱鹤龄曰:中兴大业,全在将相得人。前曰“独任朔方无限功”,中曰“幕下复用张子房”,此是一诗眼目。使当时能专任子仪,终用张镐,则洗兵不用,旦夕可期,而惜乎肃宗非其人也。王荆公选杜工部诗,以此诗压卷,其大指不过如此。若玄、肃父子之间,公尔时不应遂加讥切也。
沈寿民曰:两京克复,上皇还宫,臣子尔时当若何欢忭。乃逆探移仗之举,遽出诽刺之词,子美胸中不应峭刻若此。王嗣奭曰:此诗四转韵,一韵十二句,句兼排律,自成一体。而笔力矫健,词气老苍,喜跃之意,浮动笔墨间。
唐汝询曰:洗兵马 一篇,有典有则,雄浑阔大,足称唐雅。识者详味,当不在老将行 下。
蔡絛曰:“作诗者陶冶物情,体会光景,必贵乎自得。盖格有高下,才有分限,不可强致也。譬之秦武阳,气盖全燕,见春王则战栗失色。淮南王安,好为神仙,谒帝犹轻其举止。此岂由素习哉?予谓少陵、太白,当险阻艰难,流离困踬,意欲卑而语未尝不高。至于罗隐、贯休辈,得意偏霸,夸雄逞奇,语欲高而意未尝不卑。乃知天禀自然,有不能易也。
吴江潘耒曰:洗兵马 一诗,乃初闻恢复之报,不胜欣喜而作,宁有暗含讥刺之理?上皇初归,肃宗未失子道,岂得预探后事以责之?诗人以忠厚为本,少陵一饭不忘君,即贬谪后,终其身无一言怨怼,而钱氏乃谓其立朝之时,即多隐刺之语,何浮薄至是。噫!此其所以为牧斋欤?又曰:天子之孝,在乎安国家、保宗社。明皇既失天下,肃宗起兵朔方,收复两京,再造唐室,其孝亦大矣。晚节牵于妇寺,省觐阔疏,子道诚有未尽。若谓其猜忌上皇,并忌其父之臣,有意剪锄,则深文矣。移宫仓卒,上皇不乐,容或有之。几为兵鬼之言,出自力士传 稗官片语,乃据以实肃宗之罪,至比之商臣、杨广,论人当若是耶?房琯虽负重名,而鲜实效,丧师辱国,门客受赇,罢相亦不为过。子美论救,固是为国惜贤,虽蒙推问,旋即放免。逾年乃谪官,不知坐何事。今言其坐琓党,亦臆度之辞耳。子美大节,在自拔贼中归行在,不在救房琯也。钱氏直欲以此为杜一生气节,欲推高杜,则极赞房,因极赞房,遂痛贬帝。明末党人,多依傍一二大老,脱失路,辄言坐某人故牵连贬谪,怨诽其君,无所不至,此自门户习气。杜公心事,如青天白日,安有是哉!以此推之,牧斋而秉史笔,三百年人物,枉抑必多。绛云一炬,有自来矣。
杜诗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