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陂行

鹤注　此天宝十三载，未授官时作。渼陂，因水味美，故配水以为名。朱注　长安志：渼陂，在鄠县西五里，出终南山诸谷，合胡公泉为陂。说文：渼陂，在京兆鄠县，其周一十四里，北流入荥水。杜臆：胡松游记　云渼陂上为紫阁峰，峰下陂水澄湛，环抱山麓，方广可数里，中有芙蕖、凫雁之属。钱笺　通志：元末，游兵决水取鱼，陂涸为田。邵注　泽障曰陂。

岑参兄弟皆好奇[一]，携我远来游渼陂[二]。天地黤惨忽异色[三]，波涛万顷堆琉璃[四]。

此遥望渼陂，在未开舟时。邵注　黤惨，天色昏黑。琉璃，涌波清彻也。

[一]繁钦与魏文帝笺：“窃惟圣体，兼爱好奇。”

[二]陆机诗：“友朋自远来。”

[三]王粲登楼赋：“天惨惨而无色。”

[四]江总诗：“丹水波涛泛。”世说：郭林宗曰：“叔度汪汪若万顷之波。”梁简文帝诗：“云开玛瑙叶，水净琉璃波。”

琉璃汗漫泛舟入[一]，事殊兴极忧思集[二]。鼉作鲸吞不复知[三]，恶风白浪何嗟及[四]。

此放舟入陂，陡遇风波险阻也。

[一]淮南子：“徒倚于汗漫之宇。”张衡赋：“布濩汗漫。”国语：秦泛舟于河。

[二]王粲诗：“忧思壮难任。”

[三]说文：“鼉，水虫，似蜥蜴而长大。”吴都赋：“长鲸吞航。”

[四]西京杂记：昔人有游东海者，即而风恶。何逊诗：“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诗：“何嗟及矣。”

主人锦帆相为开[一]，舟子喜甚无氛埃[二]。凫鷖散乱棹讴发[三]，丝管啁啾空翠来[四]。

此泛舟佳景，时已风恬浪静矣。棹讴齐发，故凫鷖惊飞，此倒装句也。丝管方鸣，值云净天空，言晴霁景象。

[一]阴铿诗：“平湖锦帆张。”

[二]诗：“招招舟子。”楚辞：“氛埃辟而清凉。”

[三]诗：“凫鷖在泾。”诗注：“毛苌曰：凫，水鸟。鷖，凫属。”苍颉解诂：“鷖，鸥也。”列子：“始惊骇散乱矣。”何逊诗：“中川闻棹讴。”

[四]前汉·志：丝曰弦，竹曰管。鲍照诗：“丝管感暮情。”记：“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注：“噍与啾同。”陈后主诗：“歇雾含空翠。”

沉竿续缦深莫测[一]，菱叶荷花净如拭[二]。宛在中流渤澥清[三]，下归无极终南黑[四]。

此从水边泛入中央。澥渤清，言水色空旷。下无极，言山峰倒映。

[一]缦，丝弦也。王粲游海赋：“其深不测。”

[二]古乐府采莲曲：“泛舟采菱叶。”诗：“隰有荷华。”谢朓诗：“澄江净如练。”山谷注　杂记：“雍人拭羊。”注：“拭，净也。”

[三]诗：“宛在水中央。”汉武帝曲：“横中流兮扬素波。”相如子虚赋：“浮渤澥。”应劭注：“渤澥，海之别枝也。”

[四]谢朓诗：“汉广流无极。”诗：“终南何有。”毛苌曰：“终南，周之名山。”雍录：渼陂源出终南山。

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一]。船舷暝戛云际寺[二]，水面月出蓝田关[三]。

此从中流移近南岸。袅窕，山影动摇。冲融，水波平定。日色将暝，船历寺前。蓝田月出，光照水中。此记黄昏之景也。

[一]海赋：“冲融滉瀁。”

[二]郭璞江赋：“咏采菱以扣舷。”广韵：“舷，船边也。”谢灵运诗：“暝还云际宿。”长安志：云际山大定寺，在鄠县东南六十里。正韵：“戛，轹也”。此谓船舷经过之声。

[三]诗：“月出皎兮。”蓝田关，在蓝田县东南六十八里，即秦峣关也。雍录：峣关，在渼陂东南。

此时骊龙亦吐珠[一]，冯夷击鼓群龙趋[二]。湘妃汉女出歌舞[三]，金支翠旗光有无[四]。

此写月下见闻之状。灯火遥映，如骊龙吐珠。音乐远闻，如冯夷击鼓。晚舟移棹，如群龙争趋。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汉女。服饰鲜丽，仿佛金支翠旗。张綖谓“月出而乐作，光若神游异境”，是也。

[一]庄子：“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骊龙颔下。能得珠者，必遭其睡。”

[二]海赋：“冰夷倚浪以傲睨。”注：“冰夷，水仙人也。”郭璞云：“冰夷，冯夷也。”楚辞：“令海若，舞冯夷。”洛神赋：“冯夷击鼓，女娲清歌。”搜神记：冯夷，潼乡堤首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死，上帝署为河伯。易：“见群龙无首。”张衡西京赋：“万骑龙趋。”

[三]列女传：舜崩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列仙传：郑交甫游汉江，见二女解佩与之。洛神赋：“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后汉书·刘盆子传：“共击鼓歌舞。”

[四]前汉书·志：房中歌：“金支秀华。”注：“乐上众饰，有流翅羽葆，以黄为支，其首敷散，若草木之秀华也。”夏侯湛禊赋：“擢翠旗，垂繁缨。”子虚赋：“览于有无。”

咫尺但愁雷雨至[一]，苍茫不晓神灵意[二]。少壮几时奈老何，向来哀乐何其多[三]。

末乃触景生情，有哀乐无常之感。见雷雨变幻，因知自少至老，俱当如是观，此推开作结。吴论：哀，顶鲸鼍雷雨等句。乐，顶锦帆丝管等句。此章七段，各四句分截。

[一]左传：“天威不违颜咫尺。”易：“雷雨之动满盈。”

[二]沈约诗：“出涨海之苍茫。”九歌：“东风飘兮神灵雨。”

[三]汉武帝秋风辞：“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奈老何。”列子：“哀乐不能移。”

张綖曰：好奇二句，乃全篇之眼。岑生人奇，渼陂景奇，故诗语亦奇，骊龙四句，设想更奇。初学若以实理泥之，几于难解，熟读楚辞，方知寓言佳处。

朱鹤龄曰：始而天地变色，风浪堪忧，既而开霁放舟，冲融袅窕，终而仙灵冥接，雷雨苍茫，只一游陂时，情景迭变已如此。况自少壮至老，哀乐之感，何可胜穷，此孔子所以叹逝水，庄生所以悲藏舟也。

卢世盧曰：此歌变眩百怪，乍阴乍阳，读至收卷数语，肃肃恍恍，萧萧悠悠，屈大夫九歌　耶？汉武皇秋风　耶？

此篇第六段，托假象以写真景，本于汉艳歌，其辞云：“今日乐上乐，相从步云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鲤鱼。青龙前铺席，白虎持榼壶。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姮娥垂明珰，织女奉瑛琚。苍霞扬东讴，清风流西歈。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轮舆。”少陵盖善于摹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