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黄鹤编在广德二年成都诗内。吴都赋：“丹青图其像。”

将军魏武之子孙[一]，于今为庶为清门[二]。英雄割据虽已矣[三]，文采风流今尚存[四]。学书初学卫夫人[五]，但恨无过王右军[六]。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七]。

首叙曹霸家世及书画能事。英雄割据，谓魏武霸业。文采风流，似孟德父子。杜臆：其舍书而工画，同能不如独胜也。丹青二句，言其用力精而志不分。

[一]魏志：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姓曹名操，汉曹参之后。

[二]左传：“三后之姓，于今为庶。”明皇末年，霸得罪，削籍为庶人。

[三]人物志：兽之特者为雄，草之秀者为英。汉书序传：割据山河，保此怀民。申涵光曰：公于照烈、武侯，皆极推尊，此于魏武，只以割据已矣一语轻述，便见正闰低昂。

[四]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文采不彰于后世。”后汉书·樊英传：“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

[五]钱笺　张怀瓘书断：卫夫人，名铄，字茂猗，廷尉展之女弟，恒之从女，汝阴太守李矩之妻也。隶书尤善，规矩钟公，右军少尝师之。永和五年卒。子充为中书郎，亦工书。

[六]书史会要：王旷，导从弟，与卫世为中表，故得蔡邕书法于卫夫人，授子羲之。晋书：王羲之，字逸少，起家秘书郎，后为右军将军。书断：篆、籀、八分、隶书、章草、飞白、行书、草书，通谓之八体，惟王右军兼工。

[七]江淹诗：“富贵如浮云。”公诗用“当暑”、“去食”、“老将至”、“如浮云”，此善用经语者。

开元之中常引见[一]，承恩数上南薰殿[二]。凌烟切臣少颜色[三]，将军下笔开生面[四]。良相头上进贤冠[五]，猛将腰间大羽箭[六]。褒公鄂公毛发动[七]，英姿飒爽犹酣战[八]。

此记其善于写真。少颜色，旧迹将灭。开生面，新像重摹也。黄注　于功臣但言褒鄂，举二公以见其余，想画此尤生动耳。

[一]汉书·王商传：“引见白虎殿。”

[二]徐陵诗：“承恩预下席。”南薰殿，取古歌“南风之薰兮。”长安志：南内兴庆宫内正殿曰兴庆殿，前有瀛洲门，内有南薰殿，北有龙池。

[三]唐书：贞观十七年二月，图功臣于凌烟阁。两京记：太极宫中有凌烟阁，在凝阴殿南，功臣阁在凌烟阁南。五代会要：凌烟阁，在西内三清殿侧，画像皆北向，阁有隔，隔内北面写功高宰辅，南面写功高侯王，隔外次第图画功臣题赞。

[四]汉书·贾捐之传：“君房下笔，语言妙天下。”左传：狄人归先轸之元而面如生。南史·王琳传：“回肠疾首，切犹生之面。”通鉴：魏文侯谓李克曰：“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

[五]后汉书·舆服志：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唐书：百官朝服，皆进贤冠。旧唐书：武德中制有爵弁、远游、进贤、武弁、獬豸诸冠。

[六]李陵书：“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酉阳杂俎：太宗好用四羽大笴长箭，尝一抉射洞门阖。

[七]旧唐书：凌烟功臣李靖等二十四人，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敬德第七，故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褒国忠壮公段志元第十。淮南子：“疾风拔木，而不能拔毛发。”

[八]后汉书·马援传论：“英姿茂绩，委而不用。”韩非子：“楚师酣战之时。”

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一]。是日牵来赤墀下[二]，迥立阊阖生长风[三]。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四]。须臾九重真龙出[五]，一洗万古凡马空[六]。

此记其画马神骏。生长风，御马飞动。真龙出，画马工肖也。杜臆：迥立生风，已夺天马之神，而惨澹经营，又撰出良工心苦。

[一]诗：“如山如河。”杨慎曰：庄子：“人貌而天。”史记·郭解赞：“人貌荣名。”沈约诗：“如娇如怨貌不同。”

[二]刘孝标·运命篇：“时在赤墀之下。”

[三]淮南子：“排阊阖。”文选注：“紫微宫门，名曰阊阖。”陆机诗：“长风万里举。”

[四]文赋：“意司契而为匠。”历代画品：画有六法，五曰经营位置。古乐府：“不知理何事，浅立经营中。”

[五]淮南子：“须臾之间，俯人之颈。”楚辞：“君之门以九重。”注：“天子有九门，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雉门、应门、库门、路门也。”王充论衡：楚叶公好龙，墙壁盂樽皆画龙，真龙闻而下之。

[六]抱朴子：凡马野鹰，本实一类。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一]，圉人太仆皆惆怅[二]。弟子韩干早入室[三]，亦能画马穷殊相[四]。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五]。

此申言画马贵重，名手无能及者。榻上画马，庭前御马，彼此交映，故云“屹相向。”杜臆：于立曰迥，于相向曰屹，便见马骨之奇。又得韩干一转，然后意足而气完。干能入室穷殊相，亦非凡手，特借宾形主，故语带抑扬耳。

[一]相如难蜀父老文：“奉至尊之休德。”刘琨诗：“含笑酒垆前。”

[二]申涵光曰：“圉人太仆皆惆怅”，讶其画之似真耳，非妒其赐金也。周礼：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以役圉师。汉书·百官表：太仆，秦官，掌舆马。朱注　太仆，马官。圉人，厮养也。秦嘉诗：“临路怀惆怅。”

[三]钱笺　名画记：韩干，大梁人，王右丞见其画，推奖之。官至太府寺丞，善写貌人物，尤工鞍马。初师曹霸，后独自擅，杜甫赠霸画马歌云云，徒以干马肥大，遂有画肉之诮。古人画八骏图，皆螭颈龙体，矢激电驰，非马之状也。玄宗好大马，西域大宛岁有献者，命干悉图其骏，则有玉花骢、照夜白等。时岐、薛、申、宁王厩中皆有善马，干并图之，遂为古今独步。扬子法言：如孔子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

[四]张远注　赭白马赋：“殊相逸发。”

[五]汉书·地理志：造父善驭习马，得骅骝绿耳之乘，幸于穆王。陆机诗：“旧齿皆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一]。即今漂泊干戈际[二]，屡貌寻常行路人[三]。途穷反遭俗眼白[四]，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五]，终日坎釹缠其身[六]。

此又言随地写真，慨将军之不遇。不写佳士而写常人，已落魄矣，况遭俗眼之白，穷益甚矣。故结语含无限感伤。杜臆：盛名之下，坎釹缠身，此亦借曹以自鸣其不平，读公莫相疑行　可见。此章五段，分五韵，各八句。

[一]薛苍舒曰：顾恺之善丹青，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梁简文咏美人看画　诗：“可怜俱是画，谁能辨写真。”颜氏家训：“武烈太子偏能写真。”

[二]史记·五帝纪：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

[三]苏武诗：“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四]颜延之咏阮步兵　诗：“物故不可论，穷途能无恸。”阮籍能作青白眼。

[五]黄琼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六]楚辞：“志坎釹而不违。”

申涵光曰：“将军魏武之子孙”，起得苍莽大家。“玉花却在御塌上”，此与“堂上不合生枫树”同一落想。“榻上庭前屹相向”，出语更奇，与上“牵来赤墀”句相应。此章首尾振荡，句句作意，是古今题画第一手。

洪容斋五笔　云：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诵之盖不待见画也。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布置铺写则同。老杜观曹将军画马图引　视东坡似不及，至于丹青引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　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褭清新”，及“四蹄雷电，一百天地”，“瞻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　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辞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颂，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直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墙矣。

杨慎曰：马之为物最神骏，故古之诗人画工，皆借之以寄其情。若杜少陵、苏东坡诸诗，极其形容，殆无余巧。余又爱坡公作九马赞　云“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群英”，何其雄伟也。

葛常之曰：杜诗“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元微之去杭州　诗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孙，虽及百代为清门”，知子美诗为当时诵法如此。

许彦周曰：“读老杜丹青引　“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画壁　诗“笔所未到势已吞”，二公之诗，足以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