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

鹤注　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作。唐书：峡州夷陵郡，属山南东道。

峡内多云雨，秋来尚郁蒸[一]。远山朝白帝，深水谒夷陵[二]。

首言夔峡相去之近。上二记时，下二记地。

[一]傅玄诗：“呼吸气郁蒸”。

[二]何逊诗：“天暮远山前”。白帝，在夔州。夷陵，指峡州。赵曰：谒对朝字为工。

迟暮嗟为客，西南喜得朋[一]。哀猿更起坐，落雁失飞腾。伏枕思琼树[二]，临轩对玉绳[三]。青松寒不落[四]，碧海阔逾澄[五]。

此乃思念刘君，宾主并叙。哀猿二句，自比为客。琼树四句，申言得朋。琼树难见，而空对玉绳，望刘之切也。青松比其劲节，碧海比其宽量。

[一]易：“西南得朋。”朱注　夔在中州之西南。

[二]江淹赋：“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琼树，玉树也，在昆仑山，故难见。

[三]谢朓诗：“玉绳低建章”。

[四]魏略：王昶曰：“松柏之茂，隆寒不衰。”何敬祖诗：“青青岭上松，光色冬夏茂。”

[五]十洲记：扶桑在碧海之中。

昔岁文为理，群公价尽增。家声同令闻[一]，时论以儒称[二]。太后当朝肃[三]，多才接迹升。翠虚捎魍魉[四]，丹极上鲲鹏[五]。宴引春壶酒，恩分夏簟冰[六]。雕章五色笔[七]，紫殿九华灯[八]。学并卢王敏，书偕褚薛能[九]。老兄真不坠[十]，小子独无承。

此追溯先世渊源。文为理，唐初以文治世也。群公，指当时才士。家声，谓公祖审言。令闻，指刘祖允济。捎魍魉，小人远遁。上鲲鹏，贤士登朝。宴引二句，言宠遇之优。雕章四句，言才名之盛。不坠、无承，引起下文。

[一]诗：“令闻令望。”

[二]周书·王褒传：“不以地位矜物，时论称之”。

[三]唐书：刘允济，武后朝上明堂赋，手诏褒美。

[四]甘泉赋：“捎夔魖而抶獝狂。”注：捎、抶，皆击也。王延寿梦赋：“捎魍魉，拂诸渠”。

[五]庄子：北溟有鱼，名曰鲲，化而为鸟，名曰鹏。

[六]江淹诗：“夏簟清兮冬不暮。”

[七]三国典略：齐萧悫尝于秋夜赋诗，邢子才曰：“萧之斯文，可谓雕章间出。”周史：滕、赵二王，雕章间发。南史。江淹尝宿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

[八]谢朓诗：“紫殿肃阴阴”。汉武内传：七月七日西王母至，帝扫除宫内，然九光之灯。西京杂记：元日燃九华灯于终南山上，照见百里。

[九]卢、王，卢照邻、王勃。褚、薛，褚遂良、薛稷也。钱笺　唐书：刘允济博学善属文，与王勃早齐名，垂拱四年，拜著作郎。诗云“学并卢王”，又与公祖审言同事天后，知心为允济也。胡震亨曰：详诗语，其先当是刘宪也。宪与公之祖审言同列。文艺传：宪在则天时，累官冬官员外郎，审言亦为膳部员外郎，是为接迹升也。宪常受诏推按来俊臣，嫉其酷暴，欲因事绳之，反为俊臣所搆坐贬，故云“翠虚捎魍魉”。俊臣贬，宪转凤阁舍人，景龙中，与审言同直修文馆，故云“丹极上鹍鹏”也。朱注　唐史，二刘皆以来俊臣搆贬官，后皆转凤阁，直修文馆，但宪文名不甚著，史称审言雅善五言诗，工书翰，有能名，此云学并卢、王，书兼褚、薛，以刘与审言并称，必属允济无疑也。审言子并以手刃周季重被杀，苏颋为墓志，允济为祭文，则二公交契之厚可知矣。新唐书·薛稷传：初虞世南、褚遂良，以书顓家，后莫能继。稷外祖魏征家，多藏虞褚书，故锐精临仿，结体遒丽，遂以书名天下。

[十]晋书：刘裕曰：“老兄试为卿答。”

近有风流作，聊从月竁征[一]。放蹄知赤骥[二]，捩翅服苍鹰。卷轴来何晚[三]，襟怀庶可凭[四]。会期吟讽数[五]，益破旅愁凝。雕刻初谁料[六]，纤毫欲自矜[七]。神融蹑飞动[八]，战胜洗侵陵[九]。妙取筌蹄弃[十]，高宜百万层。白头遗恨在[十一]，青竹几人登[十二]。

此叙刘君诗才。上八，望使君寄诗。下八，称其诗学独精，捷如骥足，健比鹰扬，其雕刻非可意料，纤毫尽皆惬心。杜臆：神融句，谓文有生气。战胜句，谓文无敌手。筌蹄弃，言妙悟。百万层，言超出。公于诗道，白头犹憾，知名传青简者难矣，以见刘能不坠，而己独无承也。朱注　此数句，当与文赋　参看。“雕刻初谁料”，即“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也。“纤毫欲自矜”，即“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微芒”也。“神融蹑飞动”，即“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也。“战胜洗侵陵”，即“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也。妙取二句，即“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孤立而特峙，非常言之所纬”也。按：杜诗必有来历，不特用其字句，而并融其神理，于此可以触悟。

[一]宋郊祀歌：“月竁来宾，日际奉土。”注：竁，窟也。赵曰：恭州有明月峡，今三峡中亦有之。盖石悻一窍。圆透见天，其明如月，故以名峡也。按朱注　月竁，犹言月胁月窟。草堂及郭本作竁，较继字为优。又近志载夷陵州有明月峡，作峡亦通。”

[二]列子：周穆王有赤骥。

[三]任昉为齐竟陵王行状：“年造箴铭，积成卷轴。”

[四]张华诗：“襟怀拥虚景”。

[五]文心雕龙：“吟讽者衔其山川。”

[六]庄子：“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七]魏志：“献帝策命，纤毫之恶。”

[八]文心雕龙：“延寿灵光，合飞动之势”。

[九]韩非子：子贡见子夏肥而问之，子夏曰：“吾义战胜，故肥。”史记：炎帝欲侵陵诸侯。

[十]庄子：“筌者所以取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取兔，得兔而忘蹄。”注：筌者，积柴水中，使鱼依而食焉。一云鱼笱也。蹄，兔罥也，又云兔弶也。系其脚，故云蹄。

[十一]陆机文赋：“恒遗恨以终篇。”

[十二]青竹，即青简。

回首追谈笑[一]，劳歌跼寝兴[二]。年华纷已矣[三]，世故莽相仍[四]。刺史诸侯贵[五]，郎官列宿应[六]。潘生云阁远[七]，黄霸玺书增[八]。

此言遭遇不同，亦宾主并叙。追谈笑，忆使君。跼寝兴，公自叹。历尽年华世故，自知不堪用世矣。云阁，承郎官。玺书，承刺史。刘盖郎官而出为刺史者。

[一]古诗：“谈笑未及竟。”

[二]谢混诗：“信此劳者歌”。善曰：“韩诗：“伐木废，朋友之道缺。劳者歌其事，诗人伐木，自苦其事，故以为文”。何逊诗：“寝兴从闲逸。”

[三]庾信诗：“年华改岁阴。”

[四]嵇康书：“世故繁其虑。”

[五]翟方进奏曰：“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请罢御史，置州牧。”

[六]汉明帝曰：郎官上应星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民受其殃。

[七]潘岳秋兴赋序：“余以太尉椽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

[八]汉书·循吏传：二千石有治理效者，辄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

乳鑆号攀石，饥鼯诉落藤[一]。药囊亲道士[二]，灰劫问胡僧[三]。凭久乌皮拆[四]，簪稀白帽稜[五]。林居看蚁穴[六]，野食待鱼罾[七]。筋力交雕丧[八]，飘零免战兢[九]。皆为百里宰，正似六安丞[十]。

此序客夔近况。乳鑆、饥鼯，触景无聊。药囊，怜身病。劫灰，忧世乱。凭久，见身衰。簪稀，言性懒。无事，故看蚁。近水，故待鱼，筋力二句，言垂老飘泊之状。朱注：言我亦为郎官，应皆出宰百里，今飘零若此，是亦六字丞之见贬斥耳。赵云：公出为华州司功，故用六安丞事，亦通，但于百里宰难贯。

[一]旧注以乳鑆二句，属公自况，于上哀猿落雁犯重。卢注以鑆号比豪强敛迹，鼯诉比穷民待泽，涉刘公言，失之太凿，今皆不取。尔雅：“鑆，有力”。注：“出西海大秦国，似狗多力犷恶。”张正见诗：“饥鼯落剑锋。”

[二]神仙传：壶公卖药市中，日不二价，所治皆愈。

[三]曹毗志怪：汉武帝穿昆明池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以问东方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问西域僧。”后汉明帝时，外国道人来洛阳，有忆朔言者，试以灰墨问之，其人曰：“经云：

[七]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朱注　按高僧传，西域国人乃竺法兰。

[四]世说：韩康伯母隐古几毁坏。乌皮几，见十三卷。

[五]杜臆：凡戴冠必先簪发，惟懒事稀簪，故帽稜如故。能典：宋时制：高屋白纱帽。宋明帝纪：建安王休仁，以白帽代之。齐和帝纪：百姓皆着下屋白纱帽。

[六]易林：“蚁封户穴，大雨将集。”

[七]晋欢闻变歌：“张罾不得鱼，兀橹罾空归。”

[八]陆机乐府：“旧交皆雕丧。”

[九]诗：“战战兢兢。”免战兢，不免战兢也。

[十]后汉书：桓谭谏用谶，帝大怒，出为六安郡丞，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注：六安郡，故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钱笺　刘盖与公同谪者，不知其名。

姹女萦新裹，丹砂冷旧秤[一]。但求椿寿永[二]，莫虑杞天崩[三]，炼骨调情性，张兵挠棘矜。养生终自惜，伐叛必全惩[四]。政术甘疏诞[五]，词场愧服膺[六]。展怀诗诵鲁，割爱酒如渑[七]。

此叙寄诗本意。杜臆：公因多病，与道士讲修炼之术，故言姹女丹砂。椿寿永，承上药囊。杞天崩，承上灰劫。炼骨养生，又承寿永。张兵伐叛，又承天崩。公托身世外，故求服药永年，不必怀杞人之虑。刘身任民社，则卫生固所宜讲，而惩乱皆其职分也。钱笺　唐人好炼服食，刘使君亦必尔，故讽之。张远注　时蜀寇未靖，故有张兵伐叛等语。政术、词场二句，必刘曾以此推服，故答云：政甘疏诞，而词愧服膺。诗酒所以遣兴，于诗则诵鲁，推刘君为诗宗，于酒则割爱，时以消病断饮也。杜臆：自孔子删诗，诗宗于鲁，称刘诗得其正宗也。朱注谓：公作诗以赠使君，犹史克之颂鲁侯。前说作诵，后说作颂，两意不同，今从前说。

[一]萦新裹，新炼药也。冷旧秤，弃旧庙也。裹砂以养火。必秤量其轻重。魏伯阳参同契：“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染垢尘。”又曰：“丹砂木精，得金乃并。”汉真人大丹诀曰：“姹女隐在丹砂中。”注：“姹女，汞也。”

[二]庄子：“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晋庾阐诗：“椿寿自有极。”

[三]列子：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无所寄。

[四]朱注谓：多欲戕生，犹将兵伐性，将二句作借喻，又依草堂本作伐数，因解为尅伐年数，终觉牵强。庾阐诗：“赤松游霞乘烟，封子炼骨凌仙。”徐乐传：“陈涉起穷巷，奋棘矜。”师古曰：“棘，戟也。矜者，棘之把。秦销兵器，故但有戟之把耳。”嵇康有养生论。袁绍书：“奉辞伐叛”。

[五]潘岳西征赋：“思夫人之政术，实干时之良具”。

[六]思玄赋：“潜服膺其永清兮”。

[七]江淹别赋：“割慈忍爱。”左传：“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原注　“平生所好，消渴止之。”

咄咄宁书字[一]，冥冥欲避矰[二]。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三]。

以慨叹身世作结。咄咄，伤去官。冥冥，欲遁世。白鸟，比贪夫。青蝇，比谗人。皆承避矢曾意。此章，起结四句，中腰八句，前二段各十六句，后二段各十二句。

[一]世说：殷浩被废在长安，终日常画空作字，扬州吏人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二]扬子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三]杜修可曰：白鸟有二说：一谓鸥鹭之类，如诗　言“白鸟鹤鹤”，此喻贤者之洁白也。一谓白鸟乃蚊蚋，以譬小人之侵侮也。言贤者居乱世，欲隐则为蚊蚋所噆，欲出则为青蝇所污，是无逃于天地间矣。朱注：大戴礼·夏小正：丹鸟羞白鸟。丹鸟，丹良也。白鸟，蚊蚋也。凡有翼者为鸟。梁元帝纳凉　诗：“白鸟翻帷暗，丹萤入帷明”。杜臆：梁元帝金楼子　云：齐威公卧于柏寝，白鸟营饥而求饱，公开翠妙之厨而进焉，有不知足者，长嘘短吸而食，及其饱，腹为之溃。盖戒贪也。毛诗　以青蝇刺谗。蔡梦弼曰：韩昌黎诗“蝇蚊满人区，可与尽力格”，寓意正相同。篇中用二矜，矜无二音，止有两解。一云；矛柄，音勤者，作矛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