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

鹤注　诗云“金粟堆”、“龙媒去”，当是葬明皇后作，必广德二年公再到成都时也。韦讽为阆州录事，讽之居在成都。名画记：曹霸，魏曹髦之后，髦书称于后代，霸在开元中已得名，天宝末每诏写御马及功臣，官至左武卫将军。朱注　曹将军九马图，后藏长安薛绍彭家，苏子瞻有赞。明皇杂录：陈义、曹霸等，善绘画，时称神妙。

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一]。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二]。

首叙曹将军，借江都王作陪。杜臆：江都王后，曹霸齐名，是唐朝百五十年间第二手也。赞画之妙，至于夺真，此云真乘黄，妙无可加，七字直括全篇矣。

[一]孔臧柳赋：“固神妙之不如。”名画记：江都王绪，霍王元轨之子，太宗皇帝犹子也，多才艺，善书画，鞍马擅名。

[二]竹书纪年：帝舜元年，出乘黄之马。瑞应图：王者舆服有度，则出乘黄。董逌画跋：乘黄，状如狐，背有角。霸所画马未尝如此，特论其神骏耳。

曾貌先帝照夜白[一]，龙池十日飞霹雳[二]。内府殷红玛瑙盘[三]，婕妤传诏才人索[四]。盘赐将军拜舞归[五]，轻纨细绮相追飞[六]。贵戚权门得笔迹[七]，始觉屏障生光辉[八]。

此见画之贵重，意在题前。飞霹雳，言画之灵奇，能感动神物，若随风雨而至也。杜臆：赐盘诏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下言纨绮追飞，乃权戚求画者，此亦用倒插法。

[一]明皇杂录：上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画监曹霸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骍，绿衣阉官牵照夜白。

[二]长安志：龙池，在南内南薰殿北、跃龙门南，本是平地，垂拱后因雨水流潦成小池，后又引龙首支渠分溉之，日以滋广，弥亘数顷深至数丈，常有云气，或见黄龙出其中，谓之龙池。雍录：明皇为诸王时故宅，在京城东南角隆庆坊，宅有井，井溢成池。公羊传：“急雷为霹雳。”注：“雷疾而甚者为震，震与霆皆谓之霹雳。”

[三]史记·淮阴侯传：粮食竭于内府。唐书·裴行俭传：平都支遮匐，获玛瑙盘，广二尺，文彩灿然。

[四]唐书·百官志：内官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汉书·外戚传：武帝制婕妤。颜师古注：婕，言接幸于上。妤，美称也。婕音接，妤音余。

[五]吴越春秋：采葛妇作诗曰：“群臣拜舞天颜舒。”

[六]刘铄诗：“坐见轻纨缁。”

[七]汉书·息夫躬传：“躬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陆机表：“事踪笔迹，皆可推校。”

[八]古乐府：“万物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騧[一]，近时郭家狮子花[二]。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战骑一敌万[三]，缟素漠漠开风沙[四]。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杂霞雪[五]。霜蹄蹴踏长楸间[六]，马官厮养森成列[七]。

此记九马之图，正写本题。杜臆：拳毛马呙，狮子花，特借名马以形容新图之神骏，非谓摩状二物也。缟素，指画绢。开风沙，言势可万里。杂霞雪，言色兼赤白。长楸、厮养，画中所列者。二马七马，用错综叙法。

[一]钱笺　长安志：太宗六骏，刻石于昭陵北阙之下。五曰拳毛騧，平刘黑闼时所乘，有石真容自拔箭处，尝中九箭也。金石录：太宗六马，其一曰拳花騧，黄马黑喙。

[二]杜阳杂编：代宗自陕还命，以御马九花虬并紫玉鞭辔赐郭子仪。九花虬，即范阳节度使李怀仙所贡，额高九寸，拳毛如麟。亦有狮子骢，皆其类。

[三]六韬：以车与骑战，一车当几骑。

[四]史记·留侯世家：“缟素为质。”

[五]唐太宗诗：“寒空碧雾轻。”

[六]庄子：“马蹄可以践霜雪。”南都赋：“蹴踏咸阳。”曹植诗：“走马长楸间。”注：“古人种楸于道，故曰长楸。”

[七]汉书·路温舒传：“愿给厮养。”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左传：“不鼓不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一]，顾视清高气深稳[二]。借问苦心爱者谁[三]，后有韦讽前支遁。

杜臆：遁读上声，与稳相叶。此叙韦录事，又借支遁作陪。视清高，言昂首。气深稳，言德良。

[一]世说：支道林尝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耳。”

[二]高士传：郑朴修道静默，世服其清高。

[三]古诗：“晨风怀苦心。”

忆昔巡幸新丰宫[一]，翠华拂天来向东[二]。腾骧磊落三万匹[三]，皆与此图筋骨同[四]。自从献宝朝河宗[五]，无复射蛟江水中[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七]，龙媒去尽鸟呼风[八]。

此从先帝感慨，意在题外。杜臆：就马之盛衰，想国之盛衰，不胜其痛，而与画马相关在“筋骨同”一句。翠华向东，谓帝东游。河神朝献，谓帝西幸。江不射蛟，时已晏驾也。此章，四句者两段，八句者两段，十句者一段，凡八转韵。

[一]唐书：京兆府昭应县，本新丰，有宫在骊山下。天宝二年分新丰、万年，置会昌县。七载，省新丰，改会昌为昭应，治温泉宫之西北。又：王毛仲从帝东封，取牧马数万疋，每色为一队，相间若锦绣。

[二]南都赋：“望翠华之葳蕤。”东都赋：“旌旗拂天。”

[三]西京赋：“乃奋翅而腾骧。”注：“腾，超也。骧，驰也。”闲居赋：“磊落蔓衍乎其侧。”注：“磊落，众多貌。”萧子显诗：“汉马三万匹。”

[四]列子：伯乐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

[五]穆天子传：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沉璧礼焉。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用观天子之宝器，曰天子之宝。玉海　引水经注　云：玉果、璿玑、烛、银、金膏等物，皆河图所载，河伯所献，穆王视图，乃导以西迈矣。旧注　周穆王自此归而上升，盖以比玄宗之升遐也。赵次公注　朝河宗者，谓河宗朝而献宝也。

[六]汉武帝纪：元封五年，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

[七]旧唐书：明皇尝至睿宗桥陵，见金粟山冈有龙盘虎踞之势，谓侍臣曰：“吾千秋万岁后，葬此。”暨升遐，群臣遵先旨葬焉。新唐书：明皇泰陵，在奉先县东北二十里金粟山，广德元年三月葬泰陵。

[八]汉书·礼乐志：天马来，龙之媒。楚辞：“尊野莽以呼风。”

陆时雍曰：咏画者多咏真，咏真易而咏画难。画中见真，真中带画，尤难。此诗亦可称画笔矣。“可怜九马”二句，妙得神趣。

胡夏客曰：此歌先言其宠遇，篇中则追述巡幸，俯仰感慨，照应有情，而沉著可味。

张溍曰：杜诗咏一物，必及时事，故能淋漓顿挫。今人不过就事填写，宜其兴致索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