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

此当是大历二年夏，自东屯往瀼西作。黄鹤编在元年，此时初寓草阁，不当云茅栋清池也。

泛舟登瀼西，回首望两崖。东城干旱天，其气如焚柴[一]。长影没窈窕，余光散谽谺[二]。

前三段，记瀼西回望之景，此望两崖东城也。泛舟，从东屯而至也。两崖，即瞿唐两崖。白帝城在夔州之东，故云东城。日照城，则见旱气如焚。日临崖，则见长影余光。

[一]尔雅：“燔柴，积薪而焚之也”。

[二]庾信诗：“长影临双阙。”诗经正义　解窈窕为幽深闲静。上林赋注　以谽谺为洞谷空大。此言崖影直没窈窕之处，余光散在空洞之中。秦宓奏记：“昼不操烛”，日有余光。朱注　“韵书：晗，胡绀切，哺也。呀，虚加切，张口也。于诗无涉，当是谽谺之讹。上林赋：“谽谺豁开。”呀，与谺同。呀，许雅切，豁开也。

大江蟠嵌根，归海成一家。下冲割坤轴，竦壁攒镆铘[一]。萧飒洒秋色，氛昏霾日车。

此望瞿崖江水也。嵌根，指崖，归海，指江。下冲，承江。竦壁，承崖。萧飒，江边秋意。氛昏，崖前暮阴。割坤轴，言深啮地底。攒镆铘，言簇如列剑。

[一]吴越春秋：吴王使干将造剑二，一曰干将，二曰镆邪，镆邪者，干将之妻名。

峡门自此始，最窄容浮查。禹功翊造化，疏凿就攲斜。巴渠决太古，众水为长蛇。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

此望大江众流也。峡门正派，窄而且攲，见势之险危。巴渠支流，众水同注，见源之钟涯。吴盐蜀麻，中集夔江，又见其为一大都会。朱注　水经注：广溪峡，乃三峡之首，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今诗云“峡门自此始”，与水经注　合。又公诗“瞿唐争一门，双崖壮此门”，即此诗所谓峡门也。他本讹作峓。遂以峡门为夔州地名，大谬。水经注：清水出巴渠县东北巴岭南獠中，即巴渠水也，西南流至其县，又西入峡。古诗：赴壑如长蛇。

我今远游子，飘转混泥沙[一]。万物附本性，约身不愿奢[二]。茅栋盖一床[三]，清池有余花[四]。浊醪与脱粟[五]，在眼无咨嗟[六]。

后三段，叙柴门客居之情。此言居食粗给，游子可以托身。“万物附本性，约身不愿奢”，便有素位而行之意。

[一]江赋：“或混沦乎泥沙。”附本性，言随性所适。

[二]吴越春秋：下以约身。运命论：“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

[三]沈约诗：“茅栋啸蹲鸱。”

[四]曹植诗：“清池激长林。”

[五]洙曰：浊醪，用嵇康事。脱粟，用公孙弘事。

[六]阮瑜诗：“举坐同咨嗟。”

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一]。贫贱固其常，富贵任生涯。老于干戈际，宅幸蓬荜遮[二]。石乱上云气，杉清延日华[三]。

此言景趣堪娱，老年藉以自慰。“贫贱固其常，富贵任生涯”，又有乐天知命之意。

[一]陶潛诗：“山气日夕佳。”

[二]沈约郊居赋：“归闲蓬荜。”

[三]闻人倩诗：“清池映日华。”

赏妍又分外，理惬夫何夸[一]。足了垂白年[二]，敢居高士差[三]。书此豁平昔，回首犹暮霞。

此言足己无求，结出题诗之兴。“赏妍又分外，理惬夫何夸”，较上约身常贫，更进一层，直窥见孔颜乐处矣。“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看清池蓬荜，非养名高，又几于遁世无闷矣。少陵晚年，识趣超绝如此。前云回首，是登岸回望；此云回首，是诗成再望也。此系古诗，麻、佳通用。此章，前后三段各六句，中间三段各八句。

[一]谢灵运诗：“意惬理无违。”

[二]晋书：毕卓云：“拍身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班超书：“今超年已垂白矣。”

[三]敢，犹岂敢。差，是差肩。后汉书·梁鸿传：“仰慕前世高士。”世说：殷仲堪谓子弟云：“弗以我受任方州，云豁平昔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