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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二十
昔游
此诗旧编在乾元二年秦州,范元实编在大历二年夔州。按:秦州与衡岳绝远,岂得云“清秋入衡霍”?当是客夔州时作。旧因关塞二字,遂误属秦州,公诗“关塞极天惟鸟道”,明是说夔州也。
昔谒华盖君[一],深求洞宫脚[二]。玉棺已上天[三],白日亦寂寞。暮升艮岑顶,巾几犹未却[四]。弟子四五人,入来泪俱落。余时游名山,发轫在远壑[五]。良觌违夙愿[六],含凄向寥廓[七]。
此初访华盖君,而伤其逝世,是游梁宋时事。各四句转意。犹未却,览物尚存也。向寥廓,招魂无定矣。
[一]神仙传:昔周王子乔养道于华盖山,后升仙,号华盖君。此计乃借古仙以比道士之修真者。葛仙翁传:昆仑山,一曰华盖天柱,仙人所居。洞天福地记:华盖山,周回四十里,名曰容成太玉之天,在温州永嘉县,仙人修羊公治之。
[二]真诰:厚载之中,有洞天三十六所。八海中诸山,亦有洞宫。五岳名山,皆有洞宫。列仙传:燕昭王得洞光之珠以饰宫,王母三降其地,名曰洞宫。
[三]神仙传:天降玉棺于堂上,王子乔遂沐浴卧其中,由是尸解。后汉书·王乔传:天降玉棺于堂前,吏人推排,终不摇动,乔曰:“天帝独召我耶?乃沐浴服饰寝其中,盖便立覆。
[四]远注 艮岑,东北之岑。巾几,华盖君生前物。
[五]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注:“轫,搘车木。”
[六]谢灵运诗:“引领冀良觌。”
[七]又:“含凄泛广川。”傅咸仪凤赋:“翔寥廓以轻举兮。”
林昏罢幽磬,竟夜伏石阁。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一]。晨溪响虚駃[二],归径行已昨[三]。岂辞青鞋胝[四],怅望金匕药[五]。东蒙赴旧隐[六],尚忆同志乐。伏事董先生[七],于今独萧索。
华盖君已殁,而转寻董炼师,是游齐鲁时事。林昏六句,宿山而去。青鞋六句,往赴东蒙。
[一]嵇康琴赋:“王乔披云而下坠。”地志:王屋山绝顶曰天坛。寰宇记:王子乔天坛,在缑氏县东南六里。王乔传:或云即古仙人王子乔也。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道士浮丘公接上山,三十余年。后来于山下告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缑氏山头。”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而去。
[二]响虚駃,水声急泻也。駃,苦拜切。尸子:“黄河龙门,駃流如竹箭。”酉阳杂俎:河水色浑駃流。元好问诗:“駃雨东南来。”自注:“与快同。”赵松雪有駃雪帖。字从夬,与从史、从央者有别。
[三]行已昨,循旧径而归也。
[四]赵注 青鞋,山行之具。胝,足病也。庄子:“手足胼胝。”
[五]鲍照乐府:“金鼎玉匕合神丹。”
[六]蒙山,在沂州。高士传:老莱子隐居于蒙山之阳。禹贡 “蒙羽其艺”是也。濒东海,故曰东蒙。
[七]陆机诗:“谁谓伏事浅,契阔逾三年。”
胡为客关塞,道意久衰薄。妻子亦何人[一],丹砂负前诺。虽悲发鬒变[二],未忧筋力弱[三]。杖藜望清秋,有兴入庐霍[四]。
董炼师久阔,欲再访于庐霍,时将有荆、楚之游矣。“妻子亦何人”,即公诗“笑为妻子累”。“丹砂负前诺”,即公诗“未就丹砂愧葛洪。”此章,前二段记往日之游,后一段待将来之游。前各十二句,后段八句收。
[一]汉武帝曰:“吾得如黄帝,弃妻子如脱屐耳。”又费长房弃妻子从壶公。
[二]诗:“鬒发如云。”鬒,黑发也,变则白矣。谢朓诗:“谁能鬒不变。”
[三]沈庆之诗:“朽老筋力尽。”
[四]孙放庐山赋:“浔阳郡南有庐山,九江之镇也,临平庐之泽,接平敞之原。”尔雅:“霍山为南岳。”注:“在庐江西。”谢灵运诗:“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江淹诗:“杳与庐霍绝。”希曰:庐山,在九江。霍山,在衡阳。
朱鹤龄曰:昔游 诗当与七古忆昔行 互证,昔游 者,纪游王屋山与东蒙山之事也。华盖君,犹太白集 之丹丘子,盖开元天宝间道士隐于王屋者,不必求华盖所在以实之也。诗云:“深求洞宫脚。”洞宫,即忆昔行 所云“北寻小有洞”也。脚,山足也。洞在王屋艮岑,即王屋山东北之岑也。天坛亦在王屋。地志:王屋山绝顶曰天坛,济水发源处是也。王屋在大河之北,故忆昔行 曰“洪河怒涛过轻舸”也。公至王屋时,值其人已羽化,故忆昔行 曰“辛勤不见华盖君”也。此云:“弟子四五人,入来泪俱落。”忆昔行 曰:“弟子谁依白茅屋,卢老独启青铜锁。”卢老,正四五人之一也。华盖君既不得见,于是含凄天坛,怅望匕药,而复为东蒙之游焉。东蒙旧隐,即玄都坛歌 “故人昔隐东蒙峰”者也。公客东蒙,,与太白诸人同游好,所谓同志乐也。其时之伏事者,则董先生,即衡阳董链师也。汉武移南岳于霍山,故衡霍之称相乱。“杖藜望清秋,有兴入庐霍”,即忆昔行 “更讨衡阳董链师,南浮早鼓潇湘柁”也。
王嗣奭曰:高明之人,狭小尘世,多慕仙佛,不知仙佛无他修,唯将自己心神收敛归根,打成一片耳。忠臣孝子尚已,次则文章,下之技艺,并力一向,以全副精神注之,皆可成仙。老杜千载往矣,今读其诗,奕奕生动,言喜令人歌舞,言悲令人拭泪。此精神不死,而流行于天地之间者,不谓之仙,吾不信也。生平遭历,万苦千愁,天盖注意此老,链之以成仙,而不自知也。试问董先生安在?当时企羡以为真仙,是家有荆璧,而羡他人之燕石,九京之下,当必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