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壕吏

王应麟曰：石壕，盖陕州陕县之石壕镇也。地志云：石壕镇，本崤县，后魏置。贞观十四年改名硖石县。一统志：石壕，在今陕州城东七十里。钱笺　卞圜曰：石壕，陕东戍，其地在新安西。石壕，即石崤也。按：崤在弘农渑池西北，贞观八年，移崤县于安阳城，在硖城西四十里。谓石壕即石崤，误矣。梦弼云：石壕，在邠州宜禄县。尤为无稽，且非自东都往来道也。

暮投石壕村[一]，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二]，老妇出看门[三]。

苏润公本作出看门，叶音民。一作门看。海盐刘氏本作门首。首叙征役驱迫之苦。

[一]此诗各四句转韵。村人与门叶，古入真韵。白乐天北村　诗：“晨游紫峰阁，暮宿山下村。村老见予喜，为予开一樽。”村叶七伦切，樽叶踪伦切。国风：“出自北门，忧心殷殷。”荀卿赋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其极，莫知其门。”门俱叶眉贫切。刘氏作出门首，是村与人叶，走与首叶也。以下文例之，不宜两句换韵。旧本作出门看，与人字相叶，人读如延切，本刘向列女颂。看读丘虔切，本吴迈远长相思　诗。依此，则人看可叶，而村字未合，与下文亦不相符。谢灵运诗：“暝投剡中宿。”

[二]陶潜诗：“区区诸老翁。”战国策：曾子之母，投杼逾墙而走。

[三]又：“老妇必唾其面。”王羲之帖：“但思今妇必门首有出。”乐府东门行：“投剑出门去。”看门，守门也。

吏呼一何怒[一]，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二]，三男邺城戍[三]。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四]。存者且偷生[五]，死者长已矣[六]。

二段，备述老妇诉吏之词，公盖宿于其家也。三男以下，言行者之惨。

[一]梁昭明太子疏：“吏一呼门，动为民蠹。”孙子：“吏怒者，倦也。”

[二]陌上桑：“罗敷前致词。”

[三]旧唐书：武德元年，以魏郡置相州。天宝元年，改为邺郡。乾元元年，复为相州。二年，又为邺城。

[四]新战死，指邺城之败。史记·平原君传：李同战死。

[五]李陵书：“陵岂偷生之士？”

[六]蔡琰曲：“死当埋骨兮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一]，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二]。老妪力虽衰[三]，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四]，犹得备晨炊[五]。

室中以下，言居者之苦。新安吏，驱民守东都。石壕吏，驱民守河阳也。

[一]贾充诗：“室中是阿谁。”易：“阒其无人。”

[二]史记：李同曰：“邯郸之民，褐衣不完。”

[三]又高帝纪：“有一老妪夜哭。”说文：“妪，母也。”

[四]唐书：河阳县，属孟州，今改为孟县。按春秋　“天王狩于河阳”，即此地。周武王会诸侯于孟津，亦即其地。子仪兵既溃，用都虞侯张用济策，守河阳。七月，李光弼代。

[五]史记：亭长妻晨炊蓐食。

夜久语声绝[一]，如闻泣幽咽[二]。天明登前途[三]，独与老翁别。

末结老翁潜归之状。妇随吏诉官，故其媳泣声。吏驱妇夜去，故其夫晓回。前途别，乃公与之别，非妇与翁别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一]梁简文烛赋：“夜久唯烦铗。”

[二]古歌：“鸣声幽咽。”

[三]史记·李广传：“至天明自便。”陶潜诗：“归子念前途。”

陆时雍曰：其事何长，其言何简。吏呼二语，便当数十言。文章家所云要会，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王嗣奭曰：夜促夜去，何其急也。此妇仓卒之际，既脱其夫，仍免其身，具此智谋胆略，真可谓女中丈夫。而公诗详述之，已洞知其意中曲折矣。又云：前后六诗，一韵到底，俱用沈韵。惟此章换韵，且用古韵。

按：古者有兄弟，始遣一人从军。今驱尽壮丁，及于老弱。诗云三男戍，二男死，孙方乳，媳无裙，翁逾墙，妇夜在，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孙、姑媳，惨酷至此，民不聊生极矣。当时唐祚亦岌岌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