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

鹤注　当是大历元年七月作。

往时中补右，扈跸上元初[一]。反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二]。六龙瞻汉殿[三]，万骑略姚墟[四]。玄朔回天步[五]，神都忆帝车[六]。一戎才汗马[七]，百姓免为鱼[八]。通籍蟠螭印[九]，差肩列凤舆[十]。事殊迎代邸，喜异赏朱虚[十一]。

首忆秘书扈从之事。反气四句，上皇西巡。玄朔四句，肃宗兴复；通籍以下，秘书侍从也。钱笺　肃宗初，公拜左拾遗，此云中补右者，必李秘书于是时官右补阙也。中者，右补阙属中书省。唐制：左右补阙拾遗，掌供奉讽谏、扈从乘舆。扈跸上元初，谓扈驾于主上建元之初，非如寄草堂　诗所云“经营上元始”也。当时驾次马嵬，帝自陈仓而赴蜀，路经汉中，太子自彭原之朔方即位灵武。所谓“万骑略姚墟”者，指上皇也；“玄朔回天步”者，指肃宗也。通籍，李得出入行宫。差肩，谓随朝士而趋辇后。肃宗以恢复入京，非由继统嗣位，故与代邸迎立者有殊。梦弼曰：秘书宗室，故比朱虚。未能优擢，故云赏异。

[一]洙曰：扈，扈从也。跸，鸣跸也。天子出，鸣跸以清道。

[二]庾信赋：“遭东南之反气。”行在、妖星，注皆见前。陆机诗：“厌直承明庐。”

[三]六龙，天子之驾。易：“时乘六龙以御天。”嵇康诗：“乘云驾六龙。”梁宣帝诗：“汉殿珊瑚支。”

[四]蔡邕独断：“大驾备千乘万骑。”帝王世纪：瞽瞍之妻握登，生舜于姚墟，故得姓姚氏。汉书注：世本：妫虚，在汉中郡西城县。世纪：安原，谓之妫虚，或谓之姚墟。

[五]赵景真书：“植橘柚于玄朔。”朔方玄武之位，故称玄朔。诗：“天步艰难”。

[六]鲍照诗：“明辉铄神都。”史记·天官书：“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

[七]书：“一戎衣”。公孙弘传：臣愚驽，无汗马之劳。

[八]左传：刘子曰：“微禹，吾其为鱼乎。”光武纪：赤眉在河东，但决水灌之，可使为鱼。

[九]前汉书·魏相传：通籍长信宫。元帝纪：宗室有属籍者。蔡邕独断：“玺者，印也。印者，信也。”天子玺以玉螭虎纽。西京杂记：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

[十]王僧孺书：抗首接膝，履足差肩。凤舆，见洗兵行。

[十一]汉书：文帝自代邸来，即位，益封朱虚侯刘章二千户，黄金一千斤。

寇盗方归顺[一]，乾坤欲宴如[二]。不才同补衮[三]，奉诏许牵裾[四]。鸳鹭叨云阁[五]，骐砠滞石渠[六]。文园多病后[七]，中散旧交疏[八]。飘泊哀相见，平生意有馀。风烟巫峡远，台榭楚宫虚[九]。触目非论故[十]，新文尚起予[十一]。

此记前后聚散之迹。上六，往日同朝。下八，夔州重晤。补衮牵裾，谏官之职。叨云阁，公授拾遗。滞石渠，李迁秘书。多病交疏，指弃官以后。飘泊二句，喜逢故人。风烟二句，客夔景物。非论故，道故者无人。尚起予，知音有秘书也。

[一]归顺，注别见。

[二]汉书·诸侯王表：四海宴如。

[三]诗：“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

[四]袁绍书：“奉诏之日。”魏志：魏文帝欲徙冀州民十万户实河南，辛毗引帝裾而谏。

[五]古诗：“厕迹鸳鹭行。”潘岳赋：“高阁连云。”

[六]三辅故事：天禄阁、石渠阁，并在未央宫大殿北，以藏秘书。

[七]司马相如为文园令。

[八]嵇康为中散大夫，作绝交书。

[九]楚语：“先王之为台榭也。”

[十]世说：触目皆琳琅珠玉。

[十一]刘孺诗：“言赠赋新文”。论语：起予者商也。朱注　韵会　予本无余音。匡谬正俗　曰：曲礼　“予一人”，郑康成注：余、予，古今字。因郑此说，近代学者遂皆读予为余。此诗亦用平声，盖从后人读耳。

清秋凋碧柳[一]，别浦落红蕖[二]。消息多旗帜[三]，经过叹里闾[四]。战连唇齿国[五]，军急羽毛书[六]。幕府筹频问，山家药正锄[七]。

此秘书参幕府事。巫峡、楚宫，上记相见之地；柳凋、蕖落，此记相别之时。并兴起乱离凋敝之象。朱注　战连、军急，谓崔旰与杨柏及张献诚相攻。原注　“山剑元帅相公，初屈幕府参筹画，相公朝谒，今赴后期也。”又云：“秘书比卧青城山中。”

[一]梁简文帝诗：“水照柳初碧，烟含桃半红。”

[二]谢庄诗：“凌别浦兮值泉跃”。简文诗：“红蕖间青锁，紫露湿丹楹。”

[三]汉书·高纪：“益张旗帜于山上。”

[四]古诗：“思还故里闾。”

[五]左传：宫之奇曰：“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乎。”

[六]魏武帝奏事：“若有急，则插羽于檄，谓之羽檄。”

[七]陈子昂诗：“追宴入山家。”

台星入朝谒[一]，使节有吹嘘[二]。西蜀灾长弭[三]，南翁愤始摅[四]。对敭抏士卒[五]，乾没费仓储[六]。势藉兵须用[七]，功无礼忽诸[八]。御鞍金騕褭[九]，宫砚玉蟾蜍[十]。拜舞银钩合[十一]，恩波锦帕舒[十二]。

此秘书入朝后事。朱注　台星、使节，皆谓杜鸿渐。秘书盖因鸿渐表荐入朝，其奏对君前，当以师老财匮为言。盖全蜀之势，今方藉兵，不得不用，而诸将冒功无礼，如所谓抏士卒、费仓储者，其可忽之而不问乎？是时崔旰虽归朝，而杨子琳未释甲，蜀中所在聚兵，军储耗蠹，故因秘书赴幕而及之。言外亦暗规鸿渐也。又云：秘书将承恩赐马，有锦帕之舒，且入直侍书，见银钩之落也。次公指杜相公，于上下语势不接。远注　银钩，承宫砚。锦帕，承御鞍。拜舞之后，落笔如银钩。洙云：诏书也。

[一]台星，注见十六卷。

[二]周礼·地官：掌邦国之使节。

[三]周礼：弥灾兵。弥，即弭也。后汉寇荣疏：以宁风旱，以弭灾兵。

[四]旧注：南翁，南楚老人，如项羽传　所称南公，古人公翁二字通用也。蔡邕瞽师赋：“抚长笛以摅愤兮。”

[五]书·毕命：“对扬文武之光命。”陆机集：“对扬帝祉。”朱注　上林赋：“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善日：“抏，损也，音玩。”吴曾漫录：“抏，挫也，吾官切。”平准书：“百姓抏弊以巧法。”索隐　曰：“三苍：抏音五官切，抏者，耗也。”取此音以释此诗，于义甚当。王褒讲德论：“惊边扤士。恐亦是抏士。”

[六]张汤传：“始为小吏乾没。”正义　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乾，失利为没。”三国志·傅嘏传：“岂敢寄命洪流，以徼乾没？”裴松之注：“有所徼射，不计乾燥之与沉没而为之也。”

[七]周策：“藉兵乞食于西周。”赵充国传：“遣使至匈奴藉兵。”

[八]左传：“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焉。”何氏语林：王僧虔日：“忘兄之胤，不宜忽诸。”

[九]淮南子　“待騕飞兔而驾之，则世莫乘车。”

[十]西京杂记：广川王发晋灵公冢，得玉蟾蜍一枚，大如拳，光润如新玉，取以盛水滴砚。

[十一]吴越春秋：群臣拜舞天颜舒。王僧虔论书：索靖名其字书曰银钩虿尾。

[十二]西京杂记：“覆以锦帕。”

此行非不济[一]，良友昔相于[二]。去棹依颜色[三]，沿流想疾徐[四]。沉绵疲井臼[五]，倚薄似樵渔。乞米烦佳客[六]，钞诗听小胥[七]。杜陵斜晚照[八]，潏水带寒淤[九]。莫话清溪发[十]，萧萧白映梳。

此自叙而致送别之情。秘书此行，非不足以济时，特良友相阔，觉临去依想耳。沉绵四句，自述客夔近况。杜陵四句，嘱其相答故人。莫话者，自惭衰老也。此章，前二段各十四句，后二段各十二句，中间八句相间。

[一]周语：“动无不济”

[二]易林：“患解尤除，良友相于。”

[三]梁简文诗：“凄凄隐去棹。”

[四]隋孔德绍诗：“沿流渡楫易，逆浪取花难。”梁简文诗：“岂若兹川丽，清流疾且徐。”

[五]颜延之陶征士诔：“井臼弗任，藜菽不给。”

[六]沈约诗：“佳客信龙镳。”

[七]小胥，见周礼·春官。

[八]梁萧钧诗：“平川收晚照。”

[九]洙注　潏水，公故居。卢注　杜牧期游樊川　诗：“杜村连潏水。”鲍照诗：“照照寒洲爽。”方言：水中可居者曰洲，三辅谓之淤。

[十]杜臆：清溪发，语奇。

黄生曰：时诸将连兵讨崔旰，胜负未决，杜鸿渐以节度使让旰，而使诸将各罢兵。公盖深愤此事，故于诗中吐露之曰：“西蜀灾长弭，南翁愤始摅。”虽为称颂之词，其实灾未必弭，愤未常摅也。曰：“对敭抏士卒，乾没费仓储。”言蜀中军实耗损，入告朝廷，善为区处，使缓急有备，此大臣行边善后之策也。如是，则西蜀灾长弭矣。曰：“势藉兵须用，功无礼忽诸。”此用季文子诛无礼于君之言。如旰杀主将而叛，此岂有礼于君者？今反就加节使，是功及无礼矣。夫旰罪当诛，势必藉兵，今乃与诸将同拜朝命，功罪不明，于文子之言，无乃忽诸。必杀崔旰，愤始摅矣。公于赠李　诗中，寓词告杜，盖深讽其处事之草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