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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十七
寄韩谏议注
鹤注依梁氏编在大历元年之秋,姑仍之。杜臆:诗言岳阳、洞庭、潇湘、南极,韩盖楚人,岳阳其家也。
今我不乐思岳阳[一],身欲奋飞病在床[二]。美人娟娟隔秋水[三],濯足洞庭望八荒[四]。鸿飞冥冥日月白[五],青枫叶赤天雨[六]。
首叙怀思韩君之意。楚辞 以美人比君子,此指韩谏议也。岳阳、洞庭,韩居之地。鸿飞冥冥,韩已遁世。青枫赤叶,时属深秋矣。
[一]诗:“今我不乐。”师氏曰:地理志:岳州巴陵郡,在岳之阳,故日岳阳,有君山、洞庭湖、湘江之胜。
[二]诗:“不能奋飞。”又:“或偃息在床。”
[三]又:“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鲍照诗:“娟娟似蛾眉。”庄子:“秋水时至。”
[四]左思诗:“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濯足,用沧浪歌。扬雄传:“陟西岳以望八荒。”
[五]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六]谢灵运诗:“晓霜枫叶丹。鲍照诗:“北风驱雁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一],或骑骐驎翳凤凰[二]。芙蓉旌旗烟雾落[三],影动倒景摇潇湘[四]。星宫之君醉琼浆[五],羽人稀少不在旁[六]。
唐汝询曰:此借仙官以喻朝贵也。北斗象君,群帝指王公。麟凤旌旗,言骑从仪卫之盛。影动潇湘,谓声势倾动乎南楚。星君,比近侍之沾恩者。羽人,比远臣之去国者。
[一]灵枢奎景内经:下离尘境,上界玉京。元君注:玉京者,无为之天也。东西南北,各有八天,凡三十二天,盖三十二帝之都。玉京之下,乃昆仑北都。江淹诗:“群帝共上下。”赵注 群帝,如五方之帝,三十二天之帝,虽皆称帝,而于大帝为卑,犹诸王三公之于天子也。晋书·天文志:“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人君之象,号令之主。”
[二]集仙录:群仙毕集,位高者乘鸾,次乘麒麟,次乘龙。鸾鹤每翅各大丈余。杜臆:翳,语助词。旧解翳为蔽,引甘泉赋 “登凤凰兮翳芝”,恐非。
[三]北齐萧悫诗:“芙蓉露下落。”此处落字所本,谓旌旗如落于烟雾之中,若作烟雾乐,谓乐音微细,如奏于烟雾中也。列子:“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
[四]相如大人赋:“贯列缺之倒景。”注引凌阳子明经:“列缺气去地二千四百里,倒景气去地四千里,其景皆倒在下。”汉书·郊祀志:“登遐倒景。”注:“在日月之上,反从下照,故其景倒。”
[五]楚辞:“华酌既陈,有琼浆些。”真诰:“羽童捧琼浆。”
[六]楚辞:“仍羽人于丹丘。”羽人,飞仙也。羽人稀少,韩已去位。此句起下。
似闻昨者赤松子[一],恐是汉代韩张良[二]。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国家成败吾岂敢[三]?色难腥腐餐枫香[四]。
此申明谏议去官之故。以张良方韩,是尝平定西京者。帷幄未改,言老谋仍在。成败岂敢,言不忘忧国。色难腥腐,盖厌浊世而思洁身矣。
[一]张良传:“愿去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雨师,能入火自烧。
[二]汉书: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陆机高祖功臣传: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韩张良。高祖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三]出师表:“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四]前汉书·邓通传:太子齰痈而色难之。神仙传:壶公数试费长房,继令啖溷,臭恶非常,房色难之。鲍照升天行:“何时与尔曹,啄腐共吞腥。”注:“啄腐吞腥,谓酒肉之人。”尔雅注:枫,似白杨,叶圆而岐,有脂而香,今之枫香是也。山海经注:宋山枫木,即今枫香树。南史:任昉营佛斋,调枫香二石。张远注 枫香,道家以之和药,故云餐。鹤林玉露 引佛书,凡诸所齅,风与香等。朱注引范成大诗“悬知佛骨有青冥,风香久已涤膻腥”。其说皆迂曲。郑侯升曰:杜诗又有“独叹风香林,春时好颜色”,亦岂用佛书耶?
周南留滞古所惜[一],南极老人应寿昌[二]。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三]?
末想其老成宿望,再出而济世匡君也。杜臆:南极老人,非祝其多寿。此星治平则见,进此人于玉堂,是即老人星见矣,盖意在治平也。此章,前三段各六句,末段四句收。
[一]史记:太史公留滞周南。
[二]晋书: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极,常以秋分之旦见于丙,秋分之夕没于丁,见则治平,主寿昌。
[三]焉得置之,上四字略读。前汉书·翼奉传:久污玉堂之署,颜师古曰:玉殿在未央宫。扬雄传:上玉堂。
朱鹤龄曰:韩谏议,不可考,其人大似李邺侯,必肃宗收京时尝与密谋,后屏居衡湘,修神仙羽化之道。公思之而作。似闻以下,美其功在帷幄,翛然远引。周南以下,惜其留滞秋水,而不得大用也。
卢元昌曰:韩官居谏议,必直言忤时,退老衡岳,公伤谏臣不用,劝其出而致君,不欲终老于江湖,徒托神仙以自全也。首尾美人,中间羽人及赤松子、韩张良、南极老人,总一谏议影子。
吴江潘耒曰:少陵平生交友,无一不见于诗,即张曲江、王思礼、未曾款洽者,亦形诸歌咏,若李邺侯,则从无一字交涉,盖杜于五月拜官,李即于十月乞归,未尝相往还也。此诗题云“寄韩谏议”,则所云美人,当即指韩,钱笺 移之邺侯,有何确据?杜既推李如此,他诗何不一齿及,而独寓意于寄韩一篇?且何所忌讳,而庾辞隐语,并题中不一见姓氏耶?若云诗中语非邺侯不足当,则韩既谏官而与杜善,安知非扈从收京,曾参密议者耶?钱氏归其说于程孟阳,亦自知其不的也。
黄生曰:钱氏谓此诗欲韩谏议贡李泌于玉堂,其说近凿。韩时在岳阳,其官之有无不可知,何得以荐贤望之?观泌语肃宗云“杀臣者,乃五不可”,则其君臣之间,正非谏议小臣所能与也。予意韩张良,当即指韩谏议,亦在灵武从驾,故曰“昔随刘氏定长安”,既而肃崩代立,故曰“帷幄未改神惨伤”,其人必见时事不佳,故弃官远游,公特微其辞曰“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也。前段“玉京群帝”云云,指当时在朝之臣,远方流落者望之犹登仙也,公盖与韩有旧,故作此寄之,而因以自寓,所以结处深致慨惜,言此人自宜在玉堂之上耳,焉得置而不用耶?朱注虽不径指为李泌,顾云其人必肃宗时常与密谋,后屏居衡山,修神仙之道,公思之而作,则亦总为“玉京群帝”等语所惑也。予初疑公以子房比韩,或张之先与韩同出。因检史记索隐 注云:王符、皇甫谧皆言子房本韩之公族,因秦索之急,故变姓名。益知本句不曰汉代张子房,而曰汉代韩张良,公之所指本明白,人自不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