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遣怀

梁权道谓是大历四年自岳入潭时作。赵子栎年谱：自岳之潭之衡，为上水。自衡回潭，为下水。

我衰太平时，身病戎马后。蹭蹬多拙为，安得不皓首。驱驰四海内，童稚日糊口[一]。但遇新少年，少逢旧亲友。

此伤老病飘流，从叙怀说起。太平，指天宝以前。戎马，指至德以后。蹭蹬，谓贬官入幕。童稚，谓携子远游。

[一]左传：“糊其口于四方。”

低头下邑地，故人知善诱[一]。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二]。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三]。一纪出西蜀[四]，于今向南斗。

此叹无交可依，乃上水之故。亲友知而善诱，旧交款洽也。少年视为老丑，新知轻薄也。穷途既无可仗之人，则奔走南行，实非得已矣。夔州诗云“新知已暗疏”，后生之交态可知。

[一]郭有道碑：“善诱善导，仁而爱人。”

[二]阮籍诗：“朝为美少年，夕暮成老丑。”

[三]朱浮与彭宠书：“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

[四]公自乾元元年入蜀，至大历三年出峡，凡十一年，殆将近一纪也。

孤舟乱春华[一]，暮齿依蒲柳[二]。冥冥九疑葬[三]，圣者骨已朽[四]。蹉跎陶唐人[五]，鞭挞日月久[六]。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七]。郁悒二悲魂，萧条犹在否。

此上水而动吊古之思。春华蒲柳，即所见以兴感。言舜葬九疑，其骨已朽，因思陶唐至今，人生代谢久矣。中间如屈贾忠魂，尚有存焉者乎？此从暮齿而伤叹及之。

[一]柳恽诗：“春华复将晚。”

[二]世说：蒲柳之质，望秋先零。

[三]山海经：九疑山，舜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四]史记：老子曰：“人存而骨已朽矣。”

[五]元和郡县志：尧先居唐，后居陶丘，故曰陶唐氏。

[六]鞭挞日月，犹云驱送岁月。朱注以陶唐人为羲和，引公诗“羲和鞭白日”为证，是也。或谓指唐尧，或谓指湘妃，或谓公自言唐杜皆唐尧之后，俱非。淮南子：日驾车以行，羲和为御。

[七]谗毁自取，言忠直取忌。

崷崒清湘石，逆行杂林薮。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歌讴互激越，回斡明受授。善知应触类[一]，各藉颖脱手[二]。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

此上水而述行舟之事。水中石露，则舟经险。岸多林薮，则路易迷。上水，故曰逆行，讴歌句，言其气壮。回斡句，言其力巧。赵曰：回斡，回旋斡转其船也。舟人首尾相呼，以求水脉，谓之受授。善知者，若能触类以推，则凡事皆如锋颖之脱手矣。乃从来经济之才，如操舟捷者，何独罕有乎？下四句，拓开立论。

[一]易：“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

[二]赵国策：毛遂曰：“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

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一]。羸骸将何适？履险颜益厚。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二]。

末乃触景生愁，结出遣怀之意。熊蛇罴虎，见闻可畏，羸躯又且履险，总缘穷迫所致。其欲达观以混尘俗，见前途亦未必有知音也。此章前后三段各八句，中间二段各十句。

[一]诗义疏：“熊能攀缘上高树，见人则颠倒投地而下。”朱注　尔雅：罴如熊，黄白文。柳宗元熊说：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详诗意正言熊升树而伺虎也。

[二]左传：“瑾瑜匿瑕，国君含垢。”

公初入蜀，则曰“故人供禄米”；在梓阆，则曰“途穷仗友生”；再还蜀，则曰“客身逢故旧”；初到夔，则曰“亲故时相问。”至此，则亲朋绝少，旅况益艰，故篇中多抑郁悲伤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