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朝行视园树

鹤注　此当作于大历二年之秋。

柴门拥树向千株，丹橘黄甘此地无。江上今朝寒雨歇[一]，篱中秀色画屏舒[二]。

首记雨后园树。

[一]鲍照与妹书：“吾自发寒雨。”

[二]陆机诗：“秀色若可餐。”徐彦伯诗：“画屏绕金膝。”

桃蹊李径年虽古[一]，栀子红椒艳复殊。锁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林香出实垂将尽，叶蒂辞枝不重苏[二]。爱日恩光蒙借贷[三]，清霜杀气得忧虞[四]。

次申篱中秀色。桃李椒栀，藤梢松骨，所谓拥树也。林香出实，叶蒂辞枝，所谓甘橘也。爱日清霜，寒天朝景，借贷忧虞，代为园树计也。

[一]汉书·李广传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颜师古注：“蹊为径道。”

[二]重苏，犹云复生。

[三]左传注：“冬日可爱。”江淹上建平王书：“惠以恩光，顾以颜色。”

[四]赵次公曰：仲秋之月，杀气浸盛。

衰颜动觅藜床坐[一]，缓步仍须竹杖扶[二]。散骑未知云阁处[三]，啼猿僻在楚山隅。

末乃朝行感怀。言不能如散骑之身登云阁，徒听猿声于山峡耳。此七言排律也，中间八句，首尾各四句。

[一]管宁家贫，坐藜床欲穿，好学不倦。又北堂书钞：英雄记：向诩常坐藜床上。

[二]国策：“缓步以当车。”

[三]费长房投竹杖于葛陂。秋兴赋序：“潘安以太尉掾，寓直于散骑文省，高阁连去，阳景罕曜，夙兴晏寝，匪遑底宁，于是慨然而作秋兴赋。”

公瀼西诗，有果园，有甘林。果园四十亩，他日所举以赠人者。甘林为治生计，所云“客居暂封殖”者。杜臆　谓：朝行所视之园树，专指果园，于甘林无豫，故云：“丹橘黄甘此地无。”今按：此地无，正言柑橘之独盛。篇中林香出实二语，明说丹橘矣，岂可云甘林又在果园之外乎？大抵分而言之，则甘林另为一区，合而言之，甘林包在果园之内，盖四十亩中，自兼有诸果也。

洪容斋随笔　曰：唐人诗文，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辞：蕙蒸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斩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庾子山诸人，亦如此。如王勃宴滕王阁序　一篇皆然，谓若：襟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之辞，是也。杜诗：“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叶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橘刺藤梢，长年三老，捩拖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橘树，复道重楼之类，不可胜举。李义山一诗，其题曰当句有对　云：“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蹀，岂知孤夙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是全用当句对也。

杜诗句法，后人用之而工拙不同。如“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张子野题和靖隐居　云“湖山隐后家空在，烟雨词亡草自青”，语稍直而尚有逸致。如“锁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子瞻则云“面颊照人元自白，眉毛履眼见来乌”，全涉俚俗，风韵何存？如“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苏子美云“峡束沧渊深贮月，岩排红树巧装秋”，只增移数字，而语却冗赘。又如“山市戎戎暗，江云淰淰寒”，明李献吉云“层崖客到萧萧雨，绝顶人居淰淰寒”，张助父云“肃肃哀鸿参断吹，戎戎寒雾挟飞涛”，用杜字而语并工。张又云“楮叶荧荧遥入宋，杨花冉冉独游梁”，亦本杜字，而句皆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