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家论杜
苏轼子瞻曰 太史公论诗,国风 好色而不淫,小雅 怨诽而不乱。以予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作,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乎性,止乎忠孝,其诸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秦观少游曰 杜子美之诗,实积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桢之诗,长于豪迈;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照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于是子美穷高妙之格,极豪迈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子之长,子美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呜呼!子美其集诗之大成者欤?
黄庭坚鲁直曰 子美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杜韩自作此语耳。古之为文章者,直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陈言入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子美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
李纲伯纪曰 诗以风刺为主,故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三百六篇,变风变雅,居其大半,皆箴规戒诲美刺伤闵哀思之言。而其言,则多出当时仁人不遇,忠臣不得志,贤士大夫欲诱掖其君,与夫伤谗思古,吟咏情性,止乎礼义,有先王之泽,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小弁 之怨,所以笃亲亲之恩;鸱鸮 之贻,所以明君臣之义;谷风 之刺,所以隆夫妇朋友之情。使遭变遇闵,而泊然无心于其间,则父子君臣朋友夫妇之道或几乎息。王者迹息而诗亡,诗亡而后离骚 作。九歌 九章 之属,引类比义,虽近乎悱,然爱君之诚笃,而嫉恶之志深,君子许其忠焉。汉唐间以诗鸣者多矣,独杜子美得诗人比兴之旨,虽困踬流离而心不忘君,故其词章慨然有志士仁人之大节,非止摹写物象风容色泽而已也。(见湖海集序。)
朱文公曰 杜诗佳处,有在用字造意之外者,惟虚心讽咏乃能见之。作诗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方可及苏黄以次诸家诗。文字好用经语,亦一病。老杜诗云:“致远思恐泥。”东坡写诗到此句云:此诗不足为法。李杜韩柳,初亦学选 诗,然杜韩变多而李柳变少,变不可学,而不变可学。
吕氏童蒙训 曰 谢无逸语汪信民云:老杜有自然不做底语到极至处者,有雕琢语到极至处者,如“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此自然不做底语到极至处也。如“金钟大镛在东序,冰壶玉衡悬清秋”,此雕琢语到极至处也。
永嘉黄淮曰 唐兴,律绝之体擅名无虑千余家,李杜为首称,而杜为尤盛。盖其体制悉备,譬若工师之创巨室,其跂立翚飞之势,巍峨壮丽,干云霄,焜日月,而墙高万仞,不得其门而入。迢析而观之,轩庑堂寝,各中程度,大则栋梁,小而节棁榱桷,皆梗柟杞梓、黝垩丹漆也。盖其铺陈时政,发人之所难言。使当时风俗世故,了然如指诸掌,忠君爱国之意,常拳拳于声嗟气叹之中。面所以得夫性情之正者,盖有合乎三百篇之遗意也。
洪迈容斋曰 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非若今人为次韵所局也。观文选 所编何劭、张华、卢湛、刘琨、二陆、三谢诸人赠答,可知已。唐人尤多,不可具载。姑取杜集数篇,略纪于此。如高适、严武、韦迢、郭受,彼此唱酬,层次条答,正如钟磬在簴,扣之则应,往来反覆,于是乎有余味矣。
扪虱新语 云 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世传以为戏。然文中要自有诗,诗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诗,则句语精确。诗中有文,则词调流畅。谢玄晖曰,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此所谓诗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文虽不用偶俪,而散句之中,暗有声调,步骤驰骋,亦有节奏。此所谓文中有诗也。观子美到夔州以后诗,简易纯熟,无斧凿痕,信是如弹丸矣。
蔡絛西清诗话 曰 诗家视陶渊明,犹孔门视伯夷。此为确论。然集大成手,当终还子美。
刘会孟辰翁曰 子美年四十五,自鄜陷贼。明年,自拔取拾遗,扈从还京。又明年,始外补。又明年,始弃官入秦州。自是流落辗转,凡三迁。当时朝廷虽乱,道路无壅,雄藩宾客之盛自若也。公以三朝遗老,负海内诗名,其游迹所经,如锦江洞庭,意气浩然,江湖胜境,楼台高会,长歌短赋,倾晤宾主。当奔走流离,仓卒患难而所遇犹若此,宜其诗之淋漓悲壮迈群杰出乎?古今穷诗人,独称杜子美。然在天宝则及见丽人、友八仙,在乾元则扈从还京,归鞭左掖,其间苦厄,惟陷鄜数月耳。后来流落夔蜀,田园花柳,亦与杜曲无异。若石壕、新安之睹记,彭衙、桔柏之崎岖,意者造物托之子美,以此人间之变态,令能言者传之千秋万世乎?五言七律,微有拙处,然时时得风雨鬼神之助。沈休文怀旧 九首乃杜诗八哀 之祖。
方沆曰 少陵抚时悯事,往往形诸篇什,慷慨微婉,能使人有孤臣孽子,摈弃不容之感,遁世绝俗之悲。后之君子,廼欲以片语明作者之意,令文不害辞,辞不害志,难之难者也。
范温元实诗眼 曰 古人学问,必有师友渊源。汉杨恽一书,迥出当时流辈,则以司马迁外甥故也。自审言已自工诗,当时沈佺期、宋之问等同在儒馆为交游,故杜甫律诗,布置法度,全学沈佺期,更广集大成耳。沈云:“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甫云:“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沈云:“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甫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虽不免蹈袭前辈,然前后杰句,亦未易优劣也。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类如此,皆拙而无取。使其皆工,则峭急无古气,如李贺之流是也。然后世学者,当先学其精神气骨,皆在于此。如望岳 诗云:“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洞庭 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竭力道之,终有限量。齐梁诸诗人,以至刘梦得、温飞卿辈,往往以绮丽风花累其正气,由于理不胜而辞有余也。惟杜“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亦极绮丽,其摹写景物,意自亲切,所以妙绝古今。至于写舂容闲适,则有“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写秋景悲凉,则有“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富贵之语,则有“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吊古之辞,则有“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虽涉于风花点染,然穷理尽性,巧移造化矣。凡作诗,实字多则健,虚字多则弱,亦有全虚而意味无穷者,如杜云“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长傍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涯风俗自相亲”,“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此等语何尝不健。(按此条旧有“万事无成空过日”二句,杜无此语。)
杨载仲弘少游成都,谒杜公祠,有主祠者乃公九世孙杜举也。因问曰:“先生所藏诗律重宝,不犹有存者乎?”举曰:“吾鼻祖审言,以诗鸣世,公子闲生甫,又以诗鸣至于今,源流益远矣。然甫不传诸子,而独于门人吴成、邹遂、王恭传其法,今子自远方来,敢不以三子所授者,与子言之。”(按仲弘记忆此事,在元英宗至治壬戌年,上距代宗大历间,约计五百四十载,其世次应不止九代。且诗法所载杜律五十一首,注释议论皆肤浅寡识,未窥作者之意。况宗武生日 诗言“诗是吾家事”,言“熟精文选 理”,岂可云诗法不传于其子乎?此俱未可信也。又考杜诗七律演义,元朝进士张性伯成所撰,坊贾假名虞伯生以行世。嘉靖间,济南黄臣重梓复旧,作叙辨之。但此书议论浅略,不能发明杜意,适足累虞公之大名耳。)
揭徯斯曼硕曰 少陵古律,各集大成,咸趋浩荡,正如颜鲁公书一出,而书法尽废。言其浑然天成,略无斧凿,乃诗家运斤成风手也。是以独步千古,莫能继之。
傅若金与砺曰 太白天才放逸,故其诗自为一体。子美学优才瞻,故其诗兼备众体,而植纲常、系风化为多。三百篇以后之诗,子美其集大成也。
严羽沧浪诗话 曰 论诗以李杜为准,犹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李杜数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莆阳郑景韦曰 李谪仙,诗中龙也,矫矫焉不受约束。杜子美则麟游灵囿,凤鸣朝阳,自是人间瑞物。二豪所得,殆不可以优劣论也。
杨维桢铁崖曰 诗之教尚矣。虞廷载歌,君臣之道合;五子有作,兄弟之义彰;关睢 首夫妇之匹;小旻 全父子之恩。采于国风而被诸歌乐,所以养人心,厚天伦,移风易俗之具,实在于是。后世风 变而骚,骚 变而选,流虽远而源尚根于是也。魏晋而下,其教几熄矣,及李唐之盛,士以诗命世者殆有数家,尚有袭六代之弊者。老杜氏慨然兴起,揽千载既坠之绪,陈古讽今,言诗者宗为一代诗史。下洗哇淫,上薄风 雅,使海内靡然,复知有三百篇之旨。议论杜氏之功者,谓不在骚 之下。噫!比世末学,咸知诵少陵之诗矣,而弗求其旨义之所从出,则又狥末失本,兴六代之弊同。(出诗史宗要序,故友陈自舜抄示。)
李东阳麓堂诗话 曰 长篇中,须有节奏,有操有纵,有正有变,若平铺稳布,虽多无益。唐诗类有委曲可喜之处,惟杜子美顿挫起伏,变化不测,可骇可愕。盖其音响与格律正相称,回视诸作,皆在下风。然学者不先得唐调,未可遽为杜学也。杜五七言古诗,多用侧韵,如玉华宫 、哀江头 等篇,其音调起伏顿挫,独为矫绝。古律诗各有音节,然皆限于字数,求之不难。惟乐府长短句,初无定数,最难调叠,然亦有自然之声。古所谓声依永者,谓有长短之节,非徒永也,故随其长短,皆可以播之律吕。而其太长太短之无节者,则不足以为乐。若往复讽咏,久而自有所得,得之于心,而发之乎声,则虽千变万化,如珠之走盘,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如李太白远别离 、杜子美桃竹杖,皆极其操纵,曷尝按古人声调,而和顺委曲乃如此。固初学所未到,然学而未至于是,亦未可与言诗也。韩苏诗,虽俱出入规格,而苏尤甚。盖韩得意时自不失唐诗声调,如永贞行 固有杜意,而选者不之及,何也?杨士弘乃独以韩与李杜为三大家,不敢选,盖亦有所见耶。
江盈科雪涛诗评 云 子美作诗之时,即有意于传世。观其诗曰:“平生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至苏子瞻亦云:“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盖皆知其诗之必传于后也。又曰:李青莲是快活人,当其得意时,斗酒百篇,无一语一字不是高华气象。及流窜夜郎后,作诗甚少,当由兴趣消索。杜少陵是固穷之士,平生无大得意事,中间兵戈乱离,饿寒老病,皆其实历,而所阅苦楚,都于诗中写出。故读少陵诗,即当得少陵年谱看。
程棨三柳轩杂识 云 老杜诗,如董仲舒策,句句典雅,堪作题目。余人诗非不佳,但可命题者终少耳。好诗与好句,正自不同。文人自是好采取。韩文杜诗号不蹈袭者,然无一字无来处,乃知世间所有好句,古人皆已道之,能者时复暗合孙吴耳。大抵文字中,自立语最难,用古人语又难,须是用古而不露筋骨。
刘仕义新知录 曰 昔人谓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诚然矣。又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则殊未是。杜诗所以为唐诗冠冕者,以理胜也。彼以风容色泽,放荡情怀为高,而吟写性灵,为流连光景之辞者,岂足以语三百篇之旨哉。
按杜诗云:“浣花溪里花饶笑,肯信人兼吏隐名。”又云:“巡檐索共梅花笑,嫩蕊疏枝半不禁。”所谓趣不关理也。
释普文诗论 云 老杜之诗,备于众体,是为诗史。近世所论,东坡长于古韵,豪迈大度;鲁直长于律诗,老健超迈;荆公长于绝句,闲暇清癯。其各一家也。
陈绎曾诗谱 云 刘琨、卢谌,忠义之气,自然形见,非有意于诗也。杜子美以此为根本。谢灵运以险为主,以自然为工,李杜深处多取此。六朝文气衰缓,惟刘越石、鲍明远有西汉气骨,李杜筋骨取此。
王世贞元美曰 杜诗强力宏蓄,开阖排荡,然不无利钝,其于五古,自云“熟精文选 理。”选 体中,高者苏李无论已,子建而下,如太冲、士衡、元亮、康乐、明远、玄晖,皆清绝滔滔,芊绵流丽,而杜长篇曼衍拖沓,何于选 体殊不类乎?恐自壮游 、玉华宫 、梦李白 、前后出塞 、田父泥饮 、汤东灵湫 诸篇外,不可多得矣。惟七言歌行,跌宕夭矫,淋漓悲壮,令读者飘飘欲仙,此为绝唱。五七言绝句,李青莲、王龙标最称擅场,为有唐绝唱,少陵虽工力悉敌,风韵殊不逮也。惟“锦城丝管日纷纷”一首,讥化卿僭逼,含蓄不露,极得风人之体。当时妓女独以此入歌,可谓真诚实契矣。太白不成语者少,老杜不成语者多,如“无食无儿”、“举家闻若欬”及“麻鞋见天子,垢腻脚不袜”之类。凡看二公诗不必病其累句,亦不必曲为之护,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子美晚年诗,信口冲出,啼笑雅俗,皆中音律,更不宜以清空流丽风韵姿态求之。但后人效颦,便学为一种生涩险拗之体,所谓不画人物而画鬼魅者矣。太白五言沿洄魏晋,乐府出人齐梁,近体周旋开宝,独绝句超然自得,冠古绝今。子美五言,北征 、述怀 、新婚 、垂老 等作,虽格本前人,而调由己创。五七言律广大悉备,上自垂拱,下逮元和,宋人之苍,元人之绮,靡不兼总。故古体则脱弃陈规,近体则兼该众善,此杜所独长也。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李变化在调与辞,杜变化在意与格。然歌行无常矱,易于错综;近体有定规,难于伸缩。调辞超逸,骤如骇耳,索之易穷,意格精深,始若无奇,绎之难尽,此其微不同者也。升庵驳宋人诗史之说,而并讥少陵云:诗之为体,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至变风变雅,尤为含蓄,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如刺淫乱则曰:“雝雝鸣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瞋”也。悯流民则曰“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伤暴敛则曰“维南有箕,载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妇诛求尽”也。叙饥荒则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齿存,所悲骨髓乾”也。杜诗之含蓄蕴藉者多矣,宋人不能学,至于直陈时事,类于讪讦,乃其下乘。宋人撰出诗史二字,以误后人,如诗可兼史,则尚书 春秋 可以并省乎?余按用修此言,甚辨而核,不知其向所称者,皆指兴比耳。夫诗固有赋,以述情切事为快,不尽含蓄也。语荒而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劝乐而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讥失仪而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刺听谗而曰“豺虎不受,投畀有北。”若出少陵口,用修不知如何砭驳矣。
王世懋敬美曰 今人作诗,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说者,谓盛唐诗即景造意,何尝有此,是则然矣,然亦一家言,未尽古今之变也。古诗,两汉以来,曹子建出而始为宏肆,多生情态,此一变也。自此作者,多入史语,然不能入经语。谢灵运出,而易 辞庄 语,无所不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为宗,又一变也。中间何庾加工,沈宋增丽,而变态未极,七言犹以闲雅为致。杜子美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马浡牛溲,咸成郁致,于是诗之变极矣。子美之后,而欲令人毁靓妆,张空拳,以当市肆万人之观,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繁盛,然病不在故事,顾所以用之何如耳。善使故事者,勿为故事所使,如禅家云转法华 勿为法华 转。使事之妙,在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可意悟不可言传,可力学得,不可仓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诗道衰。我朝越宋继唐,正以有豪杰数辈,得使三昧耳。第恐二十年后,必有厌而扫除者,则其滥觞末弩为之也。杜诗七言律之有拗体,犹诗之有变风变雅乎?少陵故多变态,但其诗有深句,有雄句,有老句,有秀句,有丽句,有险句,有拙句,有累句。后世以为大家特高于盛唐者,以其有深句、雄句、老句也。而终为不失其为盛唐者,以其有秀句、丽句也。浅率者往往薄之,则以其有险句、拙句、累句耳。不知其愈险愈老,正是此老独得处,故不足难之,而独拙累之句,不能为掩瑕也。子美集中,贺奇、仝癖、郊寒、岛瘦、元轻、白俗,无所不有,此真杜诗也。今人徒拾其高声硬语,以为真杜,愈近愈远矣。以古诗为律诗,其调自高,太白、浩然所长,储侍御亦多此体。以律诗为古诗,其格易卑,虽子美不免也。然子美古诗,有挟风 雅 之趣、短曹刘之墙者,今人耳视梦语,乃谓无古诗耳。
李攀龙于鳞曰 古诗妙在形容,水月镜花,言外之言,宋以后则直陈之矣。求工于句字,心劳而日拙矣。枚氏七发,非必于七也,文涣而成七,后之作者,非七而必于七,然皆俳语也。惟少陵见道过于退之,如“文章有神交有道”,“白小群分命”,“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竞”,“出门流水住”等句,皆是道也,悟者得之。
张綎南湖杜诗五言选序 曰 有元宗工,首称范杨。杨仲弘编辑唐音,诗家到今宗之,然不及李杜大家。清江范德机先生批选杜诗,共三百十一篇,皆精深高古之作,盖欲合葩经之数,标点分节,悉有深意。太史公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为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 、武 、雅 、颂 之音,然则清江杜选,其亦有志求合于斯耶?惜世罕见其编,余家藏旧本,暇日为订其舛讹,释其大义,刻之郡斋,用贻同志。观者精思妙悟,触类而长之,由清江之意而逆杜子之志,以上溯三百篇之旨,诗道尽在是矣。四明沈明臣嘉则,尝言今人多称李杜,率无定品。余谓李如春草秋波,无不可爱,然注目易尽耳。至如老杜,如堪舆中然,太山乔岳,长河巨海,纤草秾花,怪松古柏,惠风微波,严霜烈日,何所不有。吾当李则雁行,当杜则北面。闻者惊愕。
四明屠隆长卿曰 王元美谓少陵集中,不啻有数摩诘,此语误也。少陵沈雄博大,多所包括,而独少摩诘之冲然幽适,冷然独往,此少陵生平所短也。少陵慷慨深沈,不除烦热。摩诘参禅悟佛,心地清凉,胸次原自不同。或谓杜万景皆实,李万景皆虚,乃右实而左虚,遂谓李杜优劣在虚实之间。顾诗有虚有实,有虚虚,有实实,有虚而实,有实而虚,并非错出,何可端倪。且杜若秋兴 诸篇,托意深远,如画马行 神情横逸,直将播弄三才,鼓铸群品,安在其万景皆实。而李如古风 数十首,感时托物,慷慨沈著,安见其万景皆虚。或又谓唐人惟少陵兼雅俗文质,无所不有,其最可喜者,不避粗硬,不讳朴野。余谓老杜大家,言其兼雅俗文质,无所不有,是矣。乃其所以擅场当时,称雄百代者,则多得之悲壮瑰丽,沈郁顿挫,至其不避粗硬,不讳朴野,固云无所不有,亦其资性则然。老杜所称擅场,正不在此。
胡应麟元瑞诗薮 曰 六代则公干之峭,嗣宗之远,元亮之冲,太冲之逸,士衡之秾,灵运之清,明远之俊,玄晖之丽,皆其至也。兼之者,陈思也。唐人则王杨之繁富,陈杜之孤高,沈宋之精工,储孟之闲旷,高岑之浑厚,王李之风华,昌龄之神秀,常建之幽玄,云卿之古苍,任华之拙朴,皆所专也,兼之者杜也。谢灵运谓东阿才擅八斗,元微之谓少陵集大成,夫使子建与应刘并列,拾遗与三孟齐肩,可乎?名家大家,固当有辨。
郝敬仲舆杜诗题辞 曰 唐人诗取音律宏畅,辞彩高华,不涉事理,不关典要,清空罔象,如林风水月者,别册所录,即其佳篇也。若程以古义,好滥淫志,燕女溺志,促数烦志,敖僻骄志,唐诗皆有之,非尽温柔敦厚性情之正。惟杜少陵在唐人中砥节固穷,忠义自许,故其为诗感慨忧时,根柢性情,非徒嘲风弄月而已也。余初就外传,先君命每夕诵杜诗一章,时年甫癥,已知有杜陵老翁,勃勃向往矣。子美才富学博,其为近体长篇,多至千言,而气力愈壮,称擅场矣,然诗家妙义,正不在多。且如麟趾 、甘棠,每章十余字,汉高大风 二十三字,倾动千古。自三百篇一变为辞,再变为赋,泛滥旁薄,感慨蕴藉,尽露于古风。故天真烂然,才思壮浪豪举,发于近体五七言者,足矣。若夫长律娓娓,只足当其富有,无关性情。盖诗至近体,不免雕琢,更加凑砌,虽堆金积玉,兴味已尽,而葛藤蔓延,甚觉无谓。故余于长律,不甚解颐,今录其最著,有风韵逸趣者,以备一体,学诗之要,姑不须此。诗家绝句,如单丝孤竹,短调独唱,清婉流丽,方为当家。子美材大,如镛钟贲鼓,不作铮铮细响,故绝句少,而潇洒疏俊者尤不可多得。如此十余首,格调既高,风韵又妙,亦足空唐人矣,夫岂在多。
钱谦益笺杜总论 吕汲公大防作杜诗年谱,谓次第其出处之岁月,略见其为文之时,得以考其辞力,少而锐、壮而肆、老而严者如此。汲公之意善矣,亦约略言之耳。后之为年谱者,纪年系事,互相排缵,梁权道、黄鹤、鲁訔诸家,用以编次后先,年经月纬,若亲与子美游从,而籍记其笔札者。其无可援据,则穿凿其诗之片言只字,而曲为之说,亦近于愚矣。今据吴若本,识其大略,某卷为天宝未乱作,某卷为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其紊乱失次者,略为诠订,而诸家曲说,一切削去。子美与高李游梁宋齐鲁,在天宝初太白放还之后,而谱系于开元二十五年,故诸家因之耳。旧史 载高适代崔光远为成都尹,谱以为摄也,遂大书于上元二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适摄成都。唐制,节度使阙,以行军司马摄知军府事,未闻以刺史也。元微之墓志载嗣子宗武,谱以宗文为早世也,遂大书于大历四年曰:夏,复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叙,子美殁后,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类,则愚而近于妄矣。
杜诗昔号千家注,虽不可尽见,亦略具于诸本中,大抵芜秽舛陋,如出一辙。其彼善于此者三家,赵次公以笺释文句为事,边幅单窘,少所发明,其失也短。蔡梦弼以捃摭子传为博,泛滥踳駮,昧于持择,其失也杂。黄鹤以考订史鉴为巧,支离割剥,罔识指要,其失也愚。三家截长补短,略存什一而已。注家错缪,不可悉数,略举数端,以资隅反。
一曰伪托古人。(世所传伪苏注,朱文公云 闽中郑昂为之也。宋人注太白诗,即引伪杜注以注李,而类书多误引为故实。如赠李白 诗“何当拾瑶草”,注载东方朔与友人书,元人编真仙通鉴,近时人编尺牍书记,并载入矣。洪容斋谓疑误后生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诗拾遗,唐无此书,亦出诸人伪撰。) 一曰伪造故事。(本无是事,反用杜诗见句,增减其文而传以前人之事。如伪苏注,碧山学士之为张褒,一钱看囊之为阮孚,昏黑上头之为常琮,是也。蜀人师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邻,则造杜华母命华与翰卜邻之事。焦遂五斗,则造焦遂口吃,醉后雄谈之事。流俗互相引据,疑误弘多。) 一曰傅会前史。(注家引用前史,真伪互杂,如王羲之未尝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马。向秀在朝,本不任职,而曰继杜预镇荆。此类,如盲人瞽说,不知何所自来,而注家犹传之。) 一曰伪撰人名。(有本无其名而伪撰以实之者。如卫八处士之为卫宾,惠荀之为惠昭、荀珏,向卿之为向询是也。有本非其人,妄引以当之者。如韦使君之为韦宙,马将军之为马璘,顾文学之为顾况,萧丞相之为萧华,己公之为齐己,是也。至“前年渝州杀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贼之名,而单复读杜愚得 遂系之于谱,尤为可笑。) 一曰改窜古书。(有引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宝摴蒱得卢,添“袒跣大叫”四字。赭白马赋 用“品蓻骁腾”为句,而蜀都赋 “觞以缥青,一醉累月”,继裂上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引用古诗而窜易者。如庾信“蒲城桑叶落”,改为“蒲城桑落酒”,陆机“佳人耳少天末”改为“凉风起天末,是也。此类文义违反,大误后学,然而为之者亦愚且陋矣。) 一曰颠倒事实。(有以前事为后事者。如白丝行 以为刺窦真,萧京兆以为哀萧至忠,是也。有以后事为前事者,如悲青坂 而以为邺城之役,雍王节制,而以为朱滔、李怀仙之属,是也。) 一曰强释文义。(如“掖垣竹埤梧十寻”,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长皆十寻。有是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饮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类皆足疑误末学。) 一曰错乱地理。(如注龙门,旁引禹贡 之龙门,不辨其在洛阳也。注土门杏园,概举长安之土门杏园,不辨其在河南也。注马邑,概举雁门之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诸家惟黄鹤颇知援据,惜其不晓决择耳。)
自宋以来,学杜诗者莫不善于黄鲁直,评杜诗者莫不善于刘辰翁。鲁直之学杜也,不知杜之真脉络,所谓前辈飞腾、余波绮丽者,而拟议其横空排奡、奇句硬语,以为得杜衣钵,此所谓旁门小径也。辰翁之评杜也,不识杜之大家数,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而点缀其尖新儁冷、单词只字,以为得杜骨髓,此所谓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学杜者生吞活剥,以挦撦为家当,此鲁直之隔日瘧也,其黠者又反脣于西江矣。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抉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其横者并集矢于杜陵矣。余之注杜,未能尽发也,其大意则见于此。宋人词话,以蜀人将进酒 为少陵作者,蔡梦弼诗注载王维画子美骑驴醉图并子美断句诗,至于郑虔愈瘧之说,宗文斧臂之戏,李观坟土之辨,韩愈摭遗 之诗,皆委巷小人流传之语,君子所不道也。饭颗山头一诗,虽出于孟棨本事,而以为讥其拘束,非通人之谭也,吾亦无取焉。
朱鹤龄本诗辑注序 曰 经云:诗言志。志者,性情之统会也。性情正矣,然后因事以纬思,役才以适分,随感以赴节,虽有时悲愁愤激,怨诽刺讥,仍不戾温厚和平之旨。不然则靡丽而失之淫,流漓而失之宕,雕镂而失之琐,繁音促节而失之噍杀,缀辞逾工,离本逾远矣。子美之诗,惟得性情之至正而出之,故其发于君父友朋、家人妇子之际者,莫不有敦笃伦理,缠绵莞结之意,极之履荆棘、漂江湖,困顿颠踬,而拳拳忠爱不少衰,自古诗人,变不失贞,穷不陨节,未有如子美者。非徒学为之,其性情为之也。子美没已千年,而其精诚之照古今、殷金石者,时与天地之噫气,山水之清音,嶒响答于溟涬澒洞、太虚寥廊之间。学者诚能澄心祓虑,正己之性情,以求遇子美之性情,则崆峒仙仗之思,茂陵玉碗之感,与夫杖藜丹壑、倚櫂荒江之态,犹可俨然晤其生面而揖之同堂,不必以一二隐语僻事,耳目所不接者为疑也。夫诗有可解者,有不可解者,指事陈情,意含风谕,此可解者也。托物假象,兴会适然,此不可解者也。不可解而强解之,日星动成比拟,草木亦涉瑕疵,譬诸图罔象而刻空虚也。可解而不善解之,前后贸时,浅深乖分,欣忭之语,反作诮讥,忠剀之词,几邻怼怨,譬诸玉题珉而乌转舄也。二者之失,注家多有,兼之伪撰假托,贻误后人,瞽说支离,袭沿日久,万丈光焰,化作百重云雾矣。今为剪其繁芜,正其谬乱,疏其晦塞,谘诹博闻,网罗秘卷,斯亦古人实事求是之指,学者所当津逮其中也。
柴绍炳虎臣论杜诗七律曰 诗之有七言律,始于唐也。唐以前,若梁简文、周庾信、陈江总、隋陈子良,各有七言俪句,以八为断,即乐府古风,而近体源流,滥觞于此。唐初祖构,正名为律,取其声调稳叶,气色鲜华,若沈云卿、杜必简、宋延清辈,一时号为擅场。嗣虽李、韦、燕、许,黼黻相继,但武德、神龙之间,篇多应制,金粉习胜,台阁气多,体则袭而少变,响亦凝而未流。迨开元、天宝以还,茹六朝之华而去其靡,本初唐之庄而化其滞,于是风格遒上,音节谐会,色理必工,旨趣俱远。如王维、李颀、岑参、高适诸公,并臻其妙。号曰盛唐,斯实古今诣绝矣。然隋珠和璧,人不数首,杜少陵独以魁杰之才,摅其蕴愤之气,挥斥百代,包举众家。集中七律,亡虑数什伯首,大抵谢肤泽而敦骨力,厌俳俪而尚矜奇,势取矫厉,意主朴真,沈著有余,流逸不足。彼虽雄视千古,间参长律之变调矣。夫长律既属缘情,尤贵合调,婉转深稳,音流管弦,务极天然,故杜氏卓然作者,难乎折衷也。然就厥体而辨之,亦有工拙利钝。如秋兴 、诸将 、咏怀古迹 、恨别 、退朝 、宿府 、野老 、南邻 、玉台观 、蓝田庄 、崔氏草堂 、弟观赴蓝田 、曲江对酒 、暮归 、登高 、十二月一日 、小寒食舟中 、九日 、至日遣兴 次首、阁夜 、返照 、黄草 、登楼 、野望 、吹笛 、宾至 、客至 、严公枉驾 、和裴迪 、送李八秘书 、送韩十四江东 、长沙送李十一衔 、赠韦七赞善 诸首,或遒丽精深,或沈雄悲壮,或真至隽永,或旷逸清疏,咸称杰构。其他率尔成篇,漫然属句,予尝览而摘之。中有近鄙浅者,如“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有近轻遫者,如“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有近濡滑者,如“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有近纤巧者,如“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有近粗硬者,如“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有近酸腐者,如“炙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来知野人”;有近平钝者,如“绣衣屡许携家酝,皂盖能忘折野梅”;有近径露者,如“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有近沾滞者,如“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凡此皆杜律之病,瑕瑜固不相掩,正在学者之善择耳。杜诗不避粗硬,不嫌朴质,而其气魄精彩,时流露于行间。近世李献吉摹仿杜诗,气体相近,但多任心率笔,风韵何存。如万事寸心,拙而无味;酒朋棋伴,俗而伤雅;及捩风拖雨、打鼓鸣锣,俱堕恶道矣。故子美,矫唐而过者也;献吉,学杜而甚者也。
卢世鏯紫房余论 曰 五言律,至盛唐诸家,而声音之道极矣,然未有富如子美者。既富矣,又有用也,感天地,动鬼神,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蒿目时艰,勤恤民隐,主文而谲谏,言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此所谓有用之文章也。若夫好色则为国风,怨诽则为小雅,直于今体数十字内,自铸离骚,洋洋乎盈耳哉!杜诗远虑深忧,固其独携之怀抱,即托物寄言,亦具全副之精神,往往愁处令人悲凉欲绝,快处令人歌舞不休,又有乍看无端,寻思有谓,就不阡不陌中,而条理指归一一可按者。又有兴言在此,寓意在彼,就寻常尺幅内,而涵融笼罩,荡荡难名者。准绳最密,神理纵横,淘练极清,奇葩焕发,分明古训,降作律诗,以至造化权舆,阴阳昏晓,飞潜动植,表里精粗,但经弱毫微点,靡不真色毕呈,所云“下笔如有神”,良非妄语。排律是诗中别体,在少陵犹为余事。原其执笔伸纸,初无斗富取盈之心,全局既审,段落斯分,纵横开阖,任其所止而休焉。自六韵以至百韵,无不可者。试从容研玩,翻觉锋发韵流之际,暗有空翠扑人,冲襟相照,尽洗排当陋习,殆由天授,非人力也。天生太白、少伯,以主绝句之席。勿论有唐三百年,两人为政,亘古今来,无复有骖乘者矣。子美恰与两公同时,又与太白同游,用恣其崛强之性,颓然自放,独成一家,可谓巧于用拙,长于用短,精于用粗,婉于用戆者也。子美最傥宕,自表其能,上之天子,谓沈郁顿挫,随时敏捷,扬雄、枚皋,尚可企及。自东方朔以来,斯趣仅见。载观其咏怀 、壮游 诸作,自谓许身稷契,致君尧舜,脱略时辈,结交老苍,放荡齐赵间,春歌冬猎,酣视八极,与高李登单父台,感慨骏骨龙媒,赋诗流涕,上嘉吕尚、傅说之事。至于闺房儿女悲欢细碎情状,尽写入北征 篇中,参伍错杂,不复知有旁观。固是笔端有胆,亦由眼底无人,古之狂也肆,子美有焉。
黄生白山杜诗说 曰 看杜诗,如看一处大山水。读杜律,如读一篇长古文。其用意之深,取境之远,制格之奇,出语之厚,非设身处地,若与公周旋于花溪草阁之间,亲陪其杖屦,熟闻其謦欬,则作者之精神不出,阅者之心孔亦不开。杜诗所以集大成者,以其上自骚 雅,下迄齐梁,无不咀其英华,探其根本。加以五经三史,博综贯穿,如五都列肆,百货无所不陈,如大将用兵,所向无不如意。材之所取者博,而运以微茫窈渺之思;力之所自负者宏,而寓以沈郁顿挫之旨。以言乎大,则含元气;以言乎细,则入无伦;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此所以兼前代之制作,而为斯道之范围也与?李杜齐名,古今不敢轩轾。予谓太白才由天纵,故能以其高敌子美之大耳。至论其胎骨则“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杜之目李,确不可易。岂与攀屈宋而驾曹刘者可同日论哉!杜公近体分二种,有极意经营者,有不烦绳削者。极意经营,则自破万卷中来;不烦绳削,斯真下笔有神助矣。夔州以前,夔州以后,二种并具,乃山谷、晦翁偏有所主,不知果以何者拟杜之心神也。近体首主格律,傅之以色泽,运之以风神,斯登上品。乃杜公经史骚赋,盘郁胸中,溢为近体,时觉陶溶有未尽处,其包举唐贤以此,其与唐贤分路扬镳亦以此。披沙拣金,簸糠得米,是在选者之功矣。杜公屡上公车不第,卒以献赋,受明皇特达之知,故感慕终身不替。虽前后铺陈时事,无所不备,于当时荒淫失国,惟痛伤而不忍讥,此臣子之礼也。说者不得公心,影响傅会,辄云有所讥切,此注杜大头脑差失处。妄笔流传,杜公之目,将不暝于地下矣。忧时恋主,叹老嗟贫,处处不出此意,笔下千变不穷,其身分不可及,其才力更不可及。高廷礼品汇,盛唐如太白、王、孟、高、岑、龙标、新乡诸公,并列正宗,而少陵则称为大家,居名家羽翼之上。非以其篇章浩瀚,句调恢奇,实居正变之间,特创斯目以尊异之乎?予谓杜之所以为大家者,以其能集诗流之成也。是故杜诗中兼有诸子,诸子诗中不能兼有杜,乃使不得居正宗之列,尚非定评。予尝欲选杜集中规调之合乎盛唐者录为一编,曰杜诗正宗,庶诗家大统有专属耳。
张远迩可序云 先君子尝以少陵诗集相示曰:“此风雅之宗,光焰万丈,读之可以畅性灵,广闻见,斥浮葩而竖风骨。”既卒业,窅而深,典而博,茫无所得,兼以举子业弃去,所不饱蠢腹者仅尔。乙卯秋,风烟四起,键户却扫,除经史词赋外,凡诸子百家,稗官野乘,覆瓿片纸,罔不旁搜弘览,而少陵固已收拾无余,始信古人所云,无一字无来历,非虚语也。栉比之下,得其概矣,未得其神。研精久之,廼悟其所居何地,所际何时,所历何职,悲愤笑乐皆有所为而作。沈思涵泳见有绚烂者,见有平淡者,见有雄壮者,见有超旷者,见有奔放者,见有谨严者,见有沈郁顿挫者。语其格,则有偷春,有进退,有辘轳,有流水,有间字,有倒装,有双承,有叠句,有扇对,有各自为对,有首尾相应如古文体者;无蜂腰,无鹤膝,无悬脚,无平头,无勦说,无雷同,千变万化,不可纪极。如造物生人,阅古历今,穷山际海,终无一人相似,真奇绝也。遂尔分章别句,总之则陈其大意,析之则抉其字义,当日情绪,跃然纸上,若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无格格不可解。因叹前此注者,或拾其糠秕,或得其片脔,或任意牵合,或伪语假托,九京可作,必当俛首含冤。集中薙夷尽力,寝食出处,动必相随,性之所近,永矢弗谖尔。(见杜诗会粹序。 )
陶开虞说杜 曰 尝见注杜诗者不下百余家,大约苦于牵合附会,反晦才士风流。少陵一饭不忘君,固也,然兴会所及,往往在有心无心之间,乃注者遂一切强符深揣,即梦中叹息,病里呻吟,必曰关系朝政,反觉少陵胸中多少凝滞,没却洒落襟怀矣。读诗不读杜,学诗不学杜,是恋三家村而厌两京,拜一拳石而忘五岳也。抑以天分胜者近李,以学力胜者近杜,学者各自审焉可也。子美随地皆诗,往往见志。朝雨晚晴,慰藉草堂之寂寞;枯棕病橘,感伤寇盗之凭陵。与夫课伐木、督除蓻、修水筒、树鸡栅,劳英雄以幽事,老经济于闲场,古今雷叹。乱离中骨肉之思更切,老妻幼子,弟妹诸侄,依依婉恋,正见其笃于天伦也。远水远山,为云为雨,人知其为摩诘画、右丞诗也。不知子美以诗为画,如“群木水光下,万家云气中”,画雨;“林疏黄叶堕,野静白鸥来”,画朝;“归云拥树失山村”,画夕;“落月动沙虚”,画宵;“苍山入百里,断崖如杵臼”,画九成宫地形;“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画水楼;“竞将明媚色,偷眼艳阳天”,画美人;“贫知静者性,白益毛发古”,画高隐;“放逐宁违性,空虚不离禅”,画游僧;“存想青龙秘,行骑白鹿驯”,画黄冠;“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画勇士;“细雨荷锄立”,画农;“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画幽居;“渚蒲随地有,村迳逐门成”,画田家;“寒风疏草木,旭日散鸡豚”,画寒村;“橹摇背指菊花开”,画行舟;“灯前细雨檐花落”,画夜坐;“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画远行;“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拏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分明画出一个乱后远归人;“掉头纱帽侧,曝背竹书光”,是画暮景衰颓之状;“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林花著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画春光韶丽也;“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青沙白鸟飞回”,画秋景之悲壮也;“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画朝宁之尊严也;“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古庙松杉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画祠庙之荒凉也;“猿挂时相学,鸥行炯自如”,以学字炯字画猿鸥;“树密早蜂乱,江泥轻燕斜”,以乱字斜字画蜂燕;“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长人”,以磊落字画鹤;“眼有紫焰双瞳方,卓立天骨森开张”,又俨然天马来矣。举天地间所有之情状,无不曲肖于诗中,真如化工之赋物,画工写生,犹不足以尽之。古人作诗,无所忌讳。送扬监赴蜀 起句乃云“去水绝还波”,大是凶谶,今人决不敢用,亦实不宜用。“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自是至言。彼文章不堪终日者,宜乎其寸心绝不自知也。杜诗又有全不相干处,偏似相干者,如“悲风为我从天来”、“林猿为我啼清昼”、“溪壑为我回春姿”,数为我字,皆不相干之相干也。有令人最可喜处,反似不喜者,如“江上被花恼不彻”、“行步欹危实怕春”、“不是爱花即欲死”,恼字怕字死字,皆最可喜之不喜也。杜诗每于起句惊人,如赠王生 云:“麟角凤嘴世莫辩,煎胶续弦奇相见。”简薛华 云:“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山水障 云:“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哀王孙 云:“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送长孙侍御 云:“骢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俱起得疏卤奇突,灵动不羁,下接处风卷涛飞,不愁思致之不续也。此之谓托根蓬山,自无凡卉。至于结处老到,如山水障 云:“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如寄狄明府 云:“虎之饥,下崭岩,蛟之横,出清泚,早归来,黄土污人眼易眯。”俱结得潇洒,有不尽之趣。若“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短歌行 起语也,一股豪气,直贯到结云:“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此种奇横,谁为步其后尘者。杜诗有奇怪森耸,出人想外者,如咏王兵马二角鹰 起语云:“悲台萧瑟石巃嵷,获壑杈枒浩呼汹。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韬日孤光动。”诗至此,岂可以寻常字句间求耶?杜诗有率意为之,而后人不必效者,如咏杜鹃 起四句云:“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使今人为之,成甚底语。杜诗七言律,往往奔放入竹枝乐府之例,如十二月一日三首之类,俱有厚力深思,浅学不能及,亦不可学也。杜诗有声弘气壮,函盖乾坤者,如“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是也。有机到神来,不假锤炼者,如“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是也。杜诗有以曲折颠倒,入妙见奇,仍不碍大方者,如峰青橘黄,孺子亦知,而放船 云“青惜蜂峦过,黄知橘柚来”,便自深隽有味。杜诗有不可点断者,如“慎勿吞声道,真宰意茫茫”,“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二句可作一句读。渼陂行 云“半陂已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曲尽烟波变态。“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其容惨怆,其思窈渺,真化工笔。泛舟 云“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下句动荡易见,而上句尤能写实于空,绘形于意。洗兵行 云“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雄亮悲壮,恍如江楼闻笛,关塞鸣笳。“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写得收京后,春日暄妍,百官忭豫,一种气象在目。寄高岑 云:“意惬关飞动,篇中接混茫。”又寄李白 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此等语,具大力量,都从养气中得来,自道其所得,当之者殊不易。秦州 云“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及“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俱想入幽细,仍不害大家数。双松歌 云:“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人太阴雷雨垂。”真所谓冥思玄构,矫如飞龙矣。喜薛璩毕曜迁官 云“帝力收二统,天威总四溟”,何等力量。“唤人看騕褭,不嫁惜娉婷”,何等感慨。云安九日咏菊 云:“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着一频字,而二三十年,存没离合之感,无不具见;下一暂字,见樽酒匆匆,过此行踪飘泊,不知又作何状矣。诗有咀嚼不尽处,此类是也。咏雨 云:“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此等流利隽淡,又似陶韦。丹青引 云:“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直是气象耸绝。宿府 云:“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往往得此沈着痛郁之语,为篇中担力。宿青溪驿 云:“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想见空山荒渚,夜深怕人。白帝城最高楼 云:“城尖径灰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睡,江清日抱鼋鼍游。”起得陡绝,接得沈厚。白帝城 云:“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谷鸟鸣还过,林花落又开。”笔底具闲逸之致,非秾华所可俪也。遗怀 云:“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胸中无豪迈之气,安能作此放旷语耶?闷 诗云:“有镜巧催颜”,镜何尝催颜,却归巧于镜,此际韵绝,与熟食示宗文宗武 云“汝曹催我老”同一机杼。瀼西 云:“养拙干戈际,全生麋鹿群。”观之,得明哲之几。堕马 云:“人生快意多所辱,嵇康养生被杀戮。”大抵高人名士,往往于文字中忽露捧喝,如苏子瞻赋赤壁,忽云“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云云,别户旁峰,金针隐现。咏月 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自是绝唱,而髯苏拟之,自一更以至五更,便觉多事。
吴齐贤论杜 曰 读诗之法,当先看其题目。唐人作诗,于题目不轻下一字,亦不轻漏一字,而杜诗尤严。次看其格局段落,其中反覆照应,丝毫不乱,而排律更精。终看其句法,前后相合,虚实相生,而诗之能事毕矣。读诗之法,当先看其年代,大而朝廷政治,小而出处交游,可资考论。次看其时日,春诗景物不可入夏,秋诗景物不可入冬。终看其地名,秦州山川不同于蜀,成都土俗不同于夔,而诗之考据定矣。一题数首,而逐首分咏者,如李监宅 二首,前首先言李监,次首方及其宅。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 五首,一首暮春,二首瀼西,三首茅屋,四首、五首言怀。各题数首,而上下联接者,如白帝城 三首一连,故曰“一上一回新。”客夜 客亭 二首顶接,故曰“秋窗犹曙色。”下首而分承上首者,如领妻子山行 三首,一首“尽室畏途边”,总言妻子,二首“飘零愧老妻”,单承妻;三首“稚子入云呼”,单承子。下首而反前首者,如忆昔 二首,与杜鹃行 二首。下首而解前首者,如瞿唐 二首、述古 三首。上首而生出下首者,如秋兴 第四首“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句生下四首,皆所思故国平居之事。两首而中间相合者,如社日 二首,一首以东方朔结,二首以陈平起。首尾环应者,如夜 二首,一首以“白夜月休弦”起,二首以“月细鹊休飞”结。首尾相对者,白黑鹰 二首,一首以云飞玉立起,二首以金眸玉爪结。通首有句句贴题者,如刘九法曹郑瑕丘石门宴集,第一二句石门,三四句集,五句刘郑,六句宴,七八句收归石门。有一句不贴题者,如题曰树间,而实咏柑:题曰竖子至,而实咏柰。一首中先立一句,下联分承者,如“吹笛秋山风月清”,下接云“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如“春日春盘细生菜”,下接云“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如“拖水临中座,岷山赴此堂”,山水双起,下文一水一山,通篇双对,至末总收。突然而起者,如咏柰而曰“查梨才缀碧,梅杏半传黄”,与柰无与,因柰以先熟而可贵也。如咏耳聋而曰“生平鹖冠子,叹世鹿皮翁”,与耳聋无涉,因耳以老病而始聋也。忽然而住者,如北征 一篇,结句曰:“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中兴之机,实在于此。如赠苏徯 一篇,结句曰:“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失身之戒,令人凛然,皆言外之旨也。一首中有问答者,如潼关吏 、田父泥饮。有通篇述词者,如新婚别 、无家别 、垂老别。绝句而逐句分承者,如“郑虔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下接“天下何曾有山水”,承郑虔,“人间不解重骅骝”,承曹霸。有以文体作诗者,如剑南纪行龙门阁 、水会渡 诸诗,湖南纪行空灵峡 诸诗,用游纪体。如赠王评事 “我之曾老姑”一首,用传体。如八哀诗 八首,用碑铭墓志体。如北征 、壮游 诸诗,用记体。余用离骚 、乐府体者,非诗本旨,故不载。酬句之体,原与来诗句句相答,故曰酬也。如酬高适 、酬严武 、酬韦迢,并存原诗,以俟观览。和诗之体,古人止和其意,即一倡三叹之旨也,如和贾舍人早朝 诸诗可见。外有各韵,则用其原韵。有次韵,则逐字而和之,始于元、白、皮、陆,盛于宋人,而杜集不载。联句之体,始于柏梁,然必意旨局度,如出一手,乃佳。杜集止送宇文石首 一首,可以为法。咏物而反起者,如咏画鹘先咏真鹘曰“高堂见生鹘”,咏画松先咏真松曰“临轩忽若无丹青。”咏事而借客反收者,如沙苑行 咏马也,而以中有巨鱼结。枯柟 咏柟也,而以种榆水中结。以比喻起者,如赠苏四徯 一首,以道边池、爨下桐比兴。以比喻结者,如小园散病 一首,以飞来双白鹤寓意。由近及远随所至而偶吟者,则为独步寻花 之七章。自春徂夏,积时日而成咏者,则为漫兴 之九首。文章句法参差,随意易于见工。诗则束于五字七字中,而各有段落转折,工巧之极,遂成自然,而非纂组雕绘之谓也。亦举一二以概其余。五字句,有五字一句者:“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有上一字下四字者:“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有上二字下三字者:“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有上三字下二字者:“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有上四字下一字者:“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有一句作三折看者:“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峡云笼树小,湖日落船明。”七字句,有七字一句者:“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有上一字下六字者:“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有上二字下五字者:“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有上三字下四字者:“渔人网集寒潭下,估客舟随反照来。”有上四字下三字者:“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有上五字下二字者:“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有一句作三折者:“盘飧市远无兼味,尊酒家贫只旧醅。”“含风翠璧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五言律有二句一连者:“小子幽园至,轻笼熟柰香。”有四句一连者:“避暑云安县,秋风早下来。暂留鱼复浦,同过楚王台。”七言律有二句一连者:“花径不曾缘客扫,柴门今始为君开。”有四句一连者:“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但使闾阎还揖让,敢论松竹久荒芜。”余古风排律,咏物序事多十数句一连者,详见注中,兹不载。有下句因上句者,如“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以云之黑益见火之明也。有上句因下句者,如“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以故国之不见,非清夜之空徂也。有下半句因上半句者,如“水净楼阴直”,楼阴之真以水之净也。有上半句因下半句者,如“山昏塞日斜”,山之昏以日之斜也。倒句,如“翠深开断壁,红远结飞楼”,盖翠而深者乃所开之断壁,红而远者则所结之飞楼,极为奇秀。若曰“飞楼红远结,断壁翠深开”,肤而浅矣。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盖绿而垂者风折之笋,红而绽者雨肥之梅,体物深细。若曰“绿笋风垂折,红梅雨绽肥”,鄙而俗矣。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盖言红豆也,乃鹦鹉啄残之粒,碧梧也,乃凤凰栖老之枝,无限感慨。若曰“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直而率矣。余可类推。叠句,如“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两句中徘徊感荷。如“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两句中顿挫感叹。如“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二句中哀伤迫切,击节淋漓,定少一句不得。反跌之句,如秋砧,为寄衣也,先曰“亦知戍不返”,比怀人之感更深。如达行在所,喜生还也,先曰“死去凭谁报”,觉痛定之痛更甚。借用之句,如“辛苦贼中来”也,而曰“所亲惊老瘦”,借傍人目中看出,而己不知。如“生还偶然遂”也,而曰“邻人满墙头”,借邻家感叹写出,而悲愈甚。反形之句,极荒凉处而以富丽语出之,如“野寺残僧少”也,而曰“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益见其荒凉。极贫穷事,而以富贵语出之,如“乔木村墟古”也,而曰“登徂黄柑重,支床锦石圆”,愈见其贫窘。极悲伤事,而以欢喜语出之,如北征初归“老夫情怀恶”也,而曰“瘦妻而复光,痴女头自栉。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益见以前之悲伤。极形容之句者,如扬旗,舞旗也,曰:“团团转飞盖,熠熠迸流星。来缠风飙急,去擘山岳倾。财归俯身尽,妙取略地平。虹霓就掌握,舒卷随人轻。”剑器行,舞剑也,曰:“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至今可以想见焉。叠字之句,如“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朱樱此日垂朱实,郭外谁家负郭田”,戏也。相类之句,如“乾坤一草亭”、“乾坤一腐儒”,如“帝乡愁绪外,春色泪痕边”,“弟妹悲歌里,乾坤醉眼中”,“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目前之句,极便而思不能到者,如“翡翠鸣衣桁,晴蜓立钓丝”,“见轻吹鸟毳,随意数花须。”写景之句,极平而笔不能出者,如“荻岸如秋水,松门似画圆”,“早霞随类影,寒水各依痕。”极奇险之句,而写之详尽者,如“峡坼云霾龙虎卧,清江日抱鼋鼍游”,“石出倒听枫叶下,橹摇背指菊花开。”极俗鄙之句,而化为神奇者,如“攀桂仰天高”,“捣药兔长生”,举之不胜举也。今人每取一二奇字,争纤斗巧,故有好句而无好章,岂可复导其流哉。然有得之自然而确不可移者,亦举其一二而已。有用仍字者,“山雨尊仍在”,是重过何氏也。“秋月仍圆夜”,是十七夜月也。“蚁浮仍腊味”,是正月三日也。有用一字者,“乾坤一草亭”,“乾坤一腐儒”,“天地一沙鸥”,于乾坤天地之内,下此一字,写其孤也,写其微茫也。有用似字者,“炉存火似红”,若以为有火也,寒也。“扫除似无帚”,不闻其有帚也,静也。有用抱字者,“有时浴赤日,光抱空中楼”,汤气上腾,内外氤氲也。“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天光下照,四面炳耀也。“清江日抱鼋鼍游”,江波容与,日气暄和也。有用不肯字者,“江平不肯流”,若流而实不流者,缓之至也。“秋天不肯明”,应明而故不明者,望之至也。有用受字者,“吹面受和风”,受之而喜也。“轻燕受风斜”,受之不能也。“修竹不受暑”,暑不能入也。同一咏月也,“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初间上半夜之月也。“未缺空山静,高悬列宿稀”,望夕之月也。“旧挹金波爽”,十六夜之月也。“秋月仍圆夜”,十七夜之月也。“虾蟆动半轮”,望后之月也。“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将晦下半夜之月也。同一咏蝶也,“戏蝶过间幔,风蝶勤依浆”,孤蝶也。“穿花蛱蝶深深见”,双蝶也。“野畦连峡蝶”,群飞之蝶也。用双字者,衬出上下字也。如“野日荒荒白”,荒荒,无色也,正写其白。”江流泯泯清”,泯泯,无声也,正写其清。如“急急能鸣雁”,惟鸣,故见其急。“轻轻不下鸣”,不下,故见其轻也。点一字而神理俱出者,如“国破山河在”,在则兴废可悲。“城春草木深”,深则荟蔚满目矣。如“碧委墙隅草”,委字,不言雨而雨见。“霜倒半池莲”,倒字,不言秋而秋深矣。如“燕入非傍舍,鸥归只故池”,非字、只字,则校书亡而荒凉甚。“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犹字、自字,则滕王去而凭吊深矣。用一字而景物逼肖者,如“两行秦树直”,直字,方是秦中之树。“万点蜀山尖”,尖字,方是蜀中之山。如“细动迎风燕”,细字写燕,并写大江中之燕。“轻摇逐浪鸥”,摇字写鸥,并写急流中之鸥。有一字而反衬见意者,如“山河扶绣户”,扶字,借山河而写绣户之高。“乾坤绕汉宫”,绕字,借乾坤以写汉宫之大。如“楼光去日远”,去字,不写日远而写楼之峻。“峡影入江深”,入字,不写江深而写峡之高。用一字而两边双照者,如王汉州杜绵州泛池 一首,而曰“使君双皂盖”,双字,王杜二刺史也。如杨奉先宅会白水崔明府 一首,而曰“凫舄共差池”,共字、差池字,杨崔二县令也。如江涨呈窦使君 一首,而曰“同是一浮萍”,同字,已与窦使君也。如岳麓道林寺 一首,而曰“壮丽敌”、“清凉俱”、“交响共命鸟”、“双回三足乌”、“步步雪山草”、“人人沧海珠”,敌字、俱字、交字、双字、步步字、人人字,二寺也。用事重叠,诗家之病也。而赠韩谏议 一首,如星宫之君、北斗羽人、赤松子、南极老人,并麒麟、凤凰、芙蓉、旌旗、琼浆、烟雾,纯用神仙事。魏将军歌 一首,如星缠、天驷天河、欃枪荧惑、钩陈玄武,纯用天文事。舍弟观到江陵 第一首,用荆州峡内、沙头峣关、寒江黄牛,八句而用六地名。前题第二首,如庾信、罗含、蒋诩、邵平,八句而用四人名,反以相犯出奇,而不复见其使事之迹。用虚字,宋人之习气也。而萤火 一首中四句,连用忽惊、复乱、却绕、偶经;花底 一首后六句,连用忽疑、何事、恐是、堪留、深知、莫作,而不见重复为难。拈一字而纵横出奇者,大家所不屑为,有时作狡狯者戏,如东西南北,有两句分用者:“东望西江永,南游北户开”,“岷岭南峦北,徐关东海西”,“嵯峨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有两句叠用者:“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有一句总用,而不复分承者:“东西南北更堪论”,下接以遥拱北辰、欲倾东海、边塞西山、衣冠南渡,然不足为法。就唐人而论,杜公已掩有众长,如“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则元白也。“客醉挥金碗,诗成得锦袍”,“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则温李也。“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则贾岛也。“崩石敧山树,清涟曳水衣”,“红浸珊瑚短,青悬薜荔长”,则钱刘也。“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荷花本自双”,则韩偓、杜牧也。“王郎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风白日动,长鲸跋浪沧溟开”,太白无此雄放。“太常楼船声嗷嘈,问兵刮寇趋下牢。牧出令奔飞百艘,猛蛟突兽纷遁逃”,长吉无此奇杰。出其绪余,已足衣被一代矣。唐人惟摩诘律诗,可以颉颃老杜,然终南山 一首“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四句,诚与老杜无间。接云“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已觉六句俱景。至落句曰“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未免粘带,而响亦稍落,承载上六句不起。老杜必推开一步,有雄浑句以振之矣。公进雕赋表 称自七岁所缀诗笔,约千余篇,又云“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而集中天宝十余年间,东都齐鲁不及三十首,而少年及吴越之诗不传,则天宝以前之诗散失多矣。杜公成都有浣花草堂,夔州有东屯稻畦茅屋、瀼西果园。草堂旅寓安适,尚多悲叹,至荆南飘泊舟中,宗文复夭,而俱无一言,则湖南以后之诗散失多矣。
诸家评论,已载各章之末,其统论纲领及连释字句者,又附纪此编,庶广前编所未备耳。
癸巳岁兆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