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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十六
往在
鹤注 此当是大历元年作。
往在西京日[一],胡来满彤宫[二]。中宵焚九庙[三],云汉为之红[四]。解瓦飞十里[五],繐帷纷曾空[六]。疚心惜木主[七],一一灰悲风[八]。合昏排铁骑[九],清晓散锦幪[十]。贼臣表逆节[十一],相贺以成功。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十二]。当宁陷玉座[十三],白间剥画虫[十四]。不知二圣处[十五],私泣百岁翁[十六]。
此诗历叙三朝治乱也。首纪天宝末,禄山陷京之事。上八,毁及宗庙。次八,伤及宫禁。下二,言玄肃出奔,父老悲涕也。贼徒肆行逆节,则上表禄山以称贺,如下文杀妃主、毁御座是也。
[一]张协诗:“昔在西京时。”
[二]书:“王徂彤宫,攸居。”
[三]古制天子七庙,王莽增为九庙。旧唐书:中宗已袝太庙,开元四年,出置别庙。至十年,置九庙,而中宗神主复袝太庙。
[四]诗:“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五]汉徐乐上书:“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屋瓦皆飞,出光武纪,详见上章。
[六]谢朓诗:“繐帷飘井干。”此言庙中神帷也。诗:“忧心孔疚。”
[七]史记:武王伐纣,载木主而行。旧唐书:天宝末,两都倾陷,神主亡失。肃宗既复旧物,建主作庙于上都。其东都神主,大历中始于人间得之。
[八]孔丛子:卫出公曰:“寡人之任臣无大小,一一自观察之。”曹植诗:“悲风来入怀。”
[九]合昏,本是草名,至夜则合。陆倕铭:“合昏夜卷,蓂荚朝开。”此处借用作黄昏。沈佺期诗:“合昏玄菟郡,中夜白登围。”魏志注:曹公列铁骑五千,为十里障。
[十]江赋:“鑉雰祲于清旭。”鑉,音隶,视也。广韵:“驴子曰马蒙。”钱笺 禄山陷两京,以橐驼运御府珍宝于范阳。故曰“散锦马蒙”。郭知达本注 徐陵诗:“金鞍覆锦马蒙。”幪,鞍帕也,公诗屡用锦幪,以幪为正。
[十一]魏志:张超曰:“王师将危,贼臣未枭。”国语:逆节萌生。
[十二]幸蜀记:天宝十五年七月,禄山令张通儒,害霍国公主、永王妃、侯莫陈氏、驸马杨朏等八十余人,又害皇孙、郡县主、诸妃等三十六人。干宝晋纪:后嫔妃主,虏辱于戎卒。王昭君辞:“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十三]记:“天子当宁而立。”谢朓诗:“玉座犹寂寞。”
[十四]师氏注 白间,黼衣也,画虫画雉以饰之。景福殿赋:“皎皎白间,离离列钱。”李善曰:“白间,青琐之侧以白涂之,今犹谓之白间。”吴越春秋:“虫镂之刻画。”
[十五]又:一一圣两君。
[十六]世说:殷仲堪曰:“百岁老翁攀枯枝。”
车驾既云还[一],楹桷歘穹崇[二]。故老复涕泗[三],祠官树椅桐[四]。宏壮不如初[五],已见帝力雄[六]。前春礼郊庙[七],祀事亲圣躬[八]。微躯忝近臣[九],景从陪群公[十]。登阶捧玉册[十一],峨冕聆金钟[十二]。侍祠恧先路[十三],掖垣迩濯龙[十四]。天子惟孝孙,五云起九重[十五]。镜奁换粉黛[十六],翠羽犹葱胧[十七]。
次记至德初,肃宗收京之事。上八,记新庙之祭,微躯六句,记陪祀之事。天子四句,乃陪祀所见景物。此叙庙祀特详者,萃涣莫大于享帝立庙也。车驾初还,故父老流涕。楹桷重新,故庙树椅桐。唐史:肃宗还京,在至德二年十月。其亲享九庙及祀圜丘,在乾元元年四月。鹤注谓前春,疑误。玉册,册文也。峨冕,法服也。金钟,驾至鸣钟也。恧先路,惭列辇辂之傍。迩濯龙,密迩宫禁之地。孝孙,指肃宗。五云,谓瑞气。镜奁,后庙神御之物。翠羽,庙中神御之饰。
[一]光武纪:车驾入洛阳。
[二]左传:“丹楹刻桷。”长门赋:“郁并起而穹崇。”
[三]诗:“涕泗滂沱。”
[四]史记·武帝纪:令祠宫领之,如其方。诗:“树之榛栗,椅桐梓漆。”
[五]西征赋:“豁爽垲以弘壮。”
[六]庄子:“帝力于我何有哉?”
[七]前汉书·礼乐志:“荐之郊庙,则鬼神享。”
[八]诗:“祀事孔明。”
[九]曹植叙愁赋:“委微躯于帝室。”
[十]东都赋:“天官景从。”
[十一]玉册,注别见。
[十二]张华诗:“轩冕峨峨,冠盖习习。”韩诗外传:“古者,天子左右五钟。将出,则撞黄钟之钟,右五钟皆应。入,则撞蕤宾之钟,左五钟皆应。”
[十三]汉书·礼乐志:百官侍祠者数百人。封禅文:“群臣恧焉。”尔雅:“恧,小惭也。”南齐何从事联句“芸黄先露早”,与此先露不合,此当是先路之讹。史记·郊特牲: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注:大路,祭天车。先路,祭庙车。东京赋:“奉引既毕,先略乃发。”则先略为君车矣。又,公诗有“起草鸣先路”句。楚辞:“来吾道兮先路。”舞鹤赋:“翔翥先路。”则先路乃前导也。王洙谓斋廊未备,犹恧沾露。朱注谓新进侍祠,先蒙恩露。张注谓春日侍祠,因劝先人雨露之感。语皆迂曲。
[十四]刘桢诗:“隔此西掖垣。”杜田注 后汉书·桓帝纪:祠老子于濯龙宫。马后纪:“帝幸濯龙中。”续汉志:“濯龙园,名濯龙宫。”百官志 有濯龙监一人。东京赋:“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薛综注:“洛阳图经 曰:濯龙,池名。”赭白马赋:“处以濯龙之奥。”注:“濯龙,内厩名。”卢植集:“诏给濯龙厩马三百匹。诸书称濯龙不同,大抵以宫得名,而置监园厩,皆因之也。”
[十五]诗:“工祝致告,徂赍孝孙。”沈约宋书:庆云五色者,太平之应。董仲舒雨雹对:“云五色而为庆,三色而为矞。”楚辞:“天子之门以九重。”
[十六]后汉书·阴后纪:帝率百官上后陵,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泣,令易脂泽妆具。乐府:“粉黛不假饰。”
[十七]曹植赋:“或拾翠羽。”郭璞江赋:“溍荟葱胧。”注:“青盛貌。”
前者厌羯胡,后来遭犬戎。俎豆腐羶肉,罘罳行角弓[一]。安得自西极,申命空山东[二]?尽驱诣阙下[三],士庶塞关中。
此记广德初,吐蕃陷京之事。洙注 前者,指禄山。后来,指吐蕃。梦弼注 俎豆句,谓污漫祭器。罘罳句,谓狼籍宫庙。卢注 时藩镇不能赴援,故言安得自西徂东,布昭王命,使主将率民入关,以敌忾乎?杜臆:安得二字,直贯下节,乃臣子期望之词。西极,指京师之西,与山东相对,或指吐蕃者,非。
[一]薛苍舒曰:汉文帝纪:七年夏六月,未央宫东阙罘罳灾。崔豹古今注:“罘罳,屏也。罘者,复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复思所奏之事于其下。”颜师古注:“罘罳,谓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如罘罳然,一曰屏也。”又礼记疏:“屏,天子之庙饰也。”郑注:“屏,谓之树,今浮思也。”唐苏鹗演义 称:罘罳,织丝为之,轻疏浮虚,象罗网交文之状,盖宫殿檐户之间也。段成式酉阳杂俎 称:上林间,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余谓二说皆通,以罘罳为网,则结绳为之,施于宫殿檐楹之间,如苏鹗之说,是也。以罘罳为屏,则刻木为之,施于城隅门阙之上,如成式之言,是也。然就二说之中,段氏之说为长。韩安国传 注:师古曰:以木曰弧,以角曰弓。
[二]易:“重巽以申命。”
[三]曹植诗:“盘桓北阙下。”
主将晓逆顺[一],元元归始终[二]。一朝自罪己[三],万里车书通[四]。锋镝供锄犁[五],征戍听所从[六]。冗官各复业[七],土著还力农[八]。君臣节俭足[九],朝野欢呼同[十]。中兴似国初[十一],继体如太宗[十二]。谏诤[十三],和风日冲融[十四]。赤墀樱桃枝[十五],隐映银丝笼[十六]。千春荐灵寝[十七],永永垂无穷[十八]。
此论永泰后代宗还京之事。主将四句,言靖乱之由。锋镝四句,言初治之象。君臣六句,望其力致太平。赤墀四句,愿其无忘孝享。通鉴:广德元年十月,郭子仪使王延昌抚谕诸将,皆大喜听命。所谓“主将晓顺逆”也。鹤注 永泰元年正月,下制,劳还罪己之念。所谓“一朝自罪己”也。杜臆:主将胁民,向来叛服不常,当令其改心易虑,而吃紧在罪己一语,此转乱为治之机也。锋镝二句,言复府兵之制,则兵农可以合一。藩镇多表授官僚,朝廷虽设官而无事,故欲冗官之复业。各镇选丁壮为兵民,皆弃本业而好乱,故欲土著者力农。听言纳谏,又罪己后,改过自新之法。樱桃荐寝,与上礼郊庙相应,皆回銮后最急之事,故反覆言之。
[一]黄石公素书:主将之法。
[二]魏志:傅巽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汉书·文帝纪:“以全天下元元之民。颜注 “元元,善意也。”
[三]马融疏:“陛下深惟禹汤罪己之义。”
[四]汉书·光武纪:车书共道。
[五]锋镝,刀锋、箭镝也。晋史论:“锋镝如云。”曹植诗:“相随把锄犁。”
[六]颜延之诗:“憔悴征戍勤。”
[七]申屠嘉传:“冗官居其中。”师古曰:“冗,散辈也,如今之散官。”
[八]食货志:“安民之道,土著为本。”淮南子:“稷辟土垦草,以为百姓力农。”
[九]汉书·宣帝纪:“躬行节俭。”
[十]张载诗:“朝野多欢娱。”
[十一]汉明帝诏:“先帝受命中兴。”
[十二]章帝诏:“继体守文。”
[十三]梁简文书:“履璇玑而端拱。”汉文帝诏:“益建官师为谏诤。”
[十四]颜延之诗:“昧旦濡和风。”海赋:“冲融滉漾。”
[十五]丹墀,注见上章。月令:“仲夏之月,羞以含桃,先荐寝庙。”注:樱桃也。
[十六]丘巨源诗:“隐映含歌人。”陌上桑:“青丝为笼系。”
[十七]谢朓酬德赋:“度千春之可并。”灵寝,注见上章。
[十八]汉景帝诏:“祖宗之功德,施于万世,永永无穷。”
京都不再火[一],泾渭开愁容[二]。归号故松柏[三],老去苦飘蓬[四]。
末以思乡之意作结。杜臆:泾渭,乃吐蕃入寇之路。诸将 诗云:“多少村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故必吐蕃远去,而愁容始开。卢注 往在西京,既遭丧乱,老去飘蓬,终远长安。首尾无限悲酸。此诗前后三段,各十八句。中八句作腰,末四句作结。
[一]左思诗:“羽檄飞京都。”
[二]鲍照诗:“发藻慰愁容。”
[三]古诗:“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四]刘孝绰诗:“游子倦飘蓬。”
卢元昌曰:此章历叙肃、代两朝,经禄山、吐蕃之乱,以见幸蜀之辙,不鉴于前,奔陕之驾,相寻于后。故于肃宗收复处,略其治具,于代宗收复处,详陈保安图治之道,正见肃宗不能自振,沿至代宗,再有吐蕃之祸。乃代宗收京后,又不思省躬罪己,节俭裕民,听言纳谏,且冗官失职,兵不归农,朝政之阙失多矣。政治无具,祸乱相因,未几,德宗又有奉天之幸,内寇外夷,竟与唐相终始矣。至篇中血脉,以孝治为重,故详言宗庙废兴之由,于肃宗曰“天子唯孝孙”,于代宗曰“继体如太宗”,因以“归号故松柏”,自述己意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