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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十八
偶题
鹤注 当是大历元年秋作。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一]。作者皆殊列[二],名声岂浪垂[三]。骚人嗟不见[四],汉道盛于斯[五]。前辈飞腾入[六],余波绮丽为[七]。后贤兼旧制[八],历代各清规[九]。
首叙诗学源流。杜臆:少陵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诗集。此篇乃一部杜诗总序,而起二句,乃一部杜诗所托胎者。“文章千古事”,便须有千古识力。“得失寸心知”,则寸心具有千古。此文章家秘密藏,为古今立言之标准也。作者殊列,名不浪垂。此二句,又千古文人之总括,谓其所就虽不同,然寸心皆有独知者在也。三百篇,乃诗家鼻祖,而骚体则裔孙也。骚人不见,则雅、颂可知。自苏、李辈倡为五言,汉道于斯为盛,此又诗之大宗也。前辈如建安、黄初诸公,飞腾而入,至六朝尚绮丽,亦其余波,不可少也。兼旧制,取材者广。各清规,命意特新。杜臆:公诗尝言:“文章本小技,于道未为尊。”此须识其道之所尊者安在。得所尊则文垂千古,失所尊则文止小技,初无二义也。
[一]魏文帝典论:“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此即千古事也。曹植曰:“文之佳恶,我自知之。”此即寸心知也。
[二]典论:“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
[三]荀子:“彼贵我名声。”
[四]胡夏客曰:骚人已往,汉即有诗,非悲骚人之不见也。谢举诗:“望远骚人歌”。
[五]汉书·文帝纪:“登我汉道。”梅福书:“汉之得贤,于斯为盛。”
[六]张缵赋:“前辈宿达。”楚辞:“吾令凤凰飞腾兮。”
[七]书:“余波入于流沙。”刘桢诗:“绮丽不可忘。”吴注 周书:庾信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室。东海徐摛,为左卫率。摛子陵及信,并为抄撰学士。父子在东宫,既有盛才,文并绮丽,故世号为徐庾体焉。
[八]徐景休参同契序:“立法以传后贤”。前汉书·朱博传:奉尊旧制。杜预左传序:“据旧例而发义。”
[九]宋书·谢灵运传:自灵均以来,多历年代。魏志:太祖令曰:“邴原名高德大,清规邈世。”
法自儒家有[一],心从弱岁疲[二]。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三]。騄骥皆良马[四],骐驎带好儿[五]。车轮徒已斫[六],堂构惜仍亏[七]。漫作潜夫论 [八],虚传幼妇碑[九]。
此叹诗学莫传。杜臆:旧制清规,法也,儒家久已有之。而妙从心悟,自弱岁曾殚精于此。每永怀江左之逸,却负病于邺中之奇。江左诸公,犹之騄骥,无非良马,乃曹家父子如骐驎又带好儿,此其独擅之奇也。今自信车轮已斫,而儿懒失学,堂构仍亏,能如曹家父子乎?虽潜夫有论,幼妇有词,竟莫为继述矣。此所病于邺中奇也。张远注 公祖审言,以诗名家,故云“儒家有”,即所谓“诗是吾家事”也。“心从弱岁疲”,公诗谓“读书破万卷”、“语不惊人死不休”,皆可证也。
[一]前汉书·艺文志:儒家者流。又儒家言十八篇。
[二]弱岁,弱冠也。隋孙万寿诗:“弱岁逢知己。”
[三]颜延之诗:“永怀交在昔。”赵曰:江左逸,如嵇、阮、鲍、谢之徒。邺中奇,如建安七才子之类。洙曰:江左,晋所都。邺中,魏所都。钱笺 谢灵运传论:“降自元康,潘、陆特秀。遗风余烈,事极江左。自建武暨于义熙,历载将百,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迨宋氏,颜、谢腾声。病,即尧舜犹病之病,心以为歉也。若作谢,是逊谢之意。”东汉史论:律谢皋苏,而制令亟易。又沈约表:“远愧南董,近谢迁固。”
[四]騄骥句,旧解作起下之词,王右仲承上文解意,于病字奇字皆有理会。典论:今之文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刘桢,斯七人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自以骋騄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吕氏春秋:“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
[五]胡夏客云:麒麟好儿,借用徐陵儿事。晋书·张后传:司马懿曰:“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儿耳。”
[六]庄子:轮扁对齐桓公曰:“夫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应之于心。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七]书: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八]后汉书:王符,字节信,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
[九]魏略:邯郸淳作曹娥碑,蔡邕题其后曰:“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杨修读之即解得。曹操行三十里乃悟曰:“黄绢,色丝,绝字也。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之子,好字也。虀臼,受辛之器,辞字也。言绝妙好辞。”
缘情慰漂荡[一],抱疾屡迁移[二]。经济惭长策[三],飞栖假一枝[四]。
此下叙客夔情事。杜臆:缘情用陆机语,谓作诗也。诗缘情生,止自慰其漂荡,而抱疾累迁,又自疏其漂荡也。经济以下,备述漂荡之意。
[一]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
[二]魏武诗:“播越西迁移。”
[三]张九龄诗:“虽然经济日,无忘幽栖时”。
[四]左思诗:“巢林借一枝。”
尘沙傍蜂虿[一]。江峡绕蛟螭[二]。萧瑟唐虞远[三],联翩楚汉危[四]。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五]。
此承“飞楼假一枝”,言漂荡之迹。蜂虿、蛟螭,乃峡中景物。唐虞四句,伤蜀乱未平。赵曰:治莫盛于唐虞,战莫急于楚汉,故并举言之。
[一]蔡琰胡笳:“疾风千里兮吹尘沙。”
[二]南都赋:“惮虬龙兮怖蛟螭。”
[三]四皓歌:“唐虞世远,吾将何归。”
[四]前汉书 赞:楚、汉之际,豪杰相王。
[五]盗贼,谓崔旰。喧卑,谓夔土。诗序:“国异政,家异俗。”舞鹤赋:“厌人寰之喧卑。”
郁郁星辰剑[一],苍苍云雨池。两都开幕府[二],万宇插军麾[三]。南海残铜柱[四],东风避月支[五]。
此承“经济惭长策”,言漂荡之故。星剑云池,喻抱策莫施。幕府四句,伤四方未靖。朱注 星辰剑,用张华事。云雨池,用周瑜语。自叹如宝剑埋狱而未出,蛟龙在池而未跃。残铜柱,粤寇初平。避月支,吐蕃西劲也。
[一]越绝书·宝剑篇:“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
[二]班固有两都赋。幕府,注见别卷。
[三]牛弘诗:“恭己临万竅。”沈约碑文:“军麾命服之序。”
[四]铜柱,见十五卷。
[五]匈奴传:东胡强而月支盛。溍注 月支,即月氐,西域国名。
音书恨乌鹊[一],号怒怪熊罴[二]。稼穑分诗兴[三],紫荆学士宜[四]。故山迷白阁,秋水忆黄陂。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此客夔而念故都也。恨乌鹊,家信不来。怪熊罴,山居厌闻。稼穑、柴荆,夔州居食。白阁、皇陂,长安山水。杜臆:漂荡之中,安得复有佳句,但愁来则赋别离耳。别离,即漂荡意。此章前二段各十句,后二段各六句,中四句为腰,末八句为尾。
[一]西京杂记:“乾鹊噪而行人至。”
[二]魏武苦寒行:“熊罴对我蹲。”
[三]书:“稼穑作甘。”
[四]左传:“无失其土宜。”
张溍曰:文章秘诀,诗统源流,前半已道尽。曰骚人、曰汉道、曰邺中、曰江左,言诗家历代各有体制可仿,后人兼采,原不宜过贬偏抑。公之所见甚大,所论甚正。太白则云:“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自晋人以下,未免一概抹倒矣。此诗是两段格,前半论诗文,以文章千古事为纲领。后半叙境遇,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前段结云:“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隐以千古事自期矣。后段结云:“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仍以慰漂荡自解矣。其后落之整严,脉理之精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