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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之七
新安吏
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
按:此下六诗,多言相州师溃事,乃乾元二年自东都回华州时,经历道途,有感而作。钱氏以为自华州之东都时,误矣。师氏曰:从新安吏 以下至无家别,盖纪当时邺师之败,朝廷调兵益急,虽秦之谪戍,无以加也。唐书:新安,隋县。贞观二年,属河南府。九域志:县有两乡。黄生曰:诸篇自制诗题,有千古自命意。六朝人拟乐府,无实事而撰浮词,皆妄语不情。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一]。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二]。府帖昨夜下[三],次选中男行[四]。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五]。
从点兵后,记一时问答之词。客行,公自谓。杜臆:借问二句,公问词。府帖二句,吏答词。中男二句,公叹词。
[一]通鉴:北魏高欢,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乐府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二]杜臆:更无丁,言岂无余丁可遣乎?夜帖早行,守城急也。
[三]朱注 隋书:追东宫兵帖,上台宿卫。通鉴注:兵帖,军籍。卢注 相州之役,正丁战死,因及次丁。考之周礼,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惟田与追胥竭作大故致余子。守王城,大故也。
[四]太宗纪:上遣使点兵,并点中男,魏征固执以为不可。顾炎武曰:通鉴:建中元年,杨炎作两税,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按唐制:人有丁、中、黄、小之分。注云:天宝三载,令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杜诗“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即此也。
[五]唐之东都,即周之王城,今为河南府。
肥男有母送[一],瘦男独伶俜[二]。白水暮东流[三],青山犹哭声[四]。莫自使眼枯[五],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六]。
此于临行时作悲悯之语。白水流,比行者。青山哭,指居者。杜臆:就中男内,看他或瘦或肥,有母无母,及同行送行之人,一齐俱哭,而以哭声二字括之,何等笔力,下不言朝廷而言天地,讳之也。
[一]肥男瘦男,用后汉赵孝语,详见八卷。
[二]古乐府猛虎行:“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乡”。潘岳寡妇赋:“少伶俜而偏孤”。
[三]刘桢诗:“泛泛东流水”。
[四]阮籍诗:“北望青山阿”。
[五]眼枯,泪竭也。韩非子:卞和哭于楚山之下,泣尽而继之以血。
[六]晋书 郭文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一]。就粮近故垒[二],练卒依旧京[三]。掘壕不到水[四],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五],仆射如父兄[六]。
此为送行者作宽慰之语。前军溃败,后军继行,恐人心惶惧,曰就粮,见有食也。曰练卒,非临阵也。曰掘壕、牧马,见役无险也。且师顺则可制胜,抚养则能优恤,俱说得恺至动情。杜臆:此不言军败而云归军,亦讳之也。子仪时已进中书令,而仍称旧官,盖功著于仆射,而御士素宽,此就其易晓者以安之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后段十二句收。
[一]春秋运斗枢:“璇枢星散”。通鉴:九节度围邺城,自冬涉春。庆绪食尽,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城久不下,上下解体。思明自魏州引兵趋邺,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诸军樵采甚艰,乏食思溃。三月,战于安阳河北,大风昼晦,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筑南北两城而守之。
[二]卢注 时子仪尚有军粮六七万石,故曰就粮。魏明帝诗:“饮观故垒处”。
[三]吴越春秋:“拣练士卒。”旧京,谓东都。陶潜诗:“平生去旧京”。
[四]壕,城下池也。
[五]易:“泣血涟如。”
[六]汉书·百官表:仆射,秦官,自侍中、尚书、博士郎皆有。古者重武官,有射以督课之。应劭曰:仆,主也。通典:唐左右二仆射,本副尚书令,自尚书令废,仆射为宰相。开元元年,改为左右丞相,从二品。天宝元年,复旧。淮南子·兵略:“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王应麟曰:毛诗:“虽则如毁,父母孔迩。”此云“仆射如父兄”,意正近之。
张綖曰:凡公此等诗,不专是刺。盖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则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则慰之哀之。若兵车行 、前后出塞 之类,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夫新安吏 之类,则慰也。石壕吏 之类,则哀也。此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则所以慰哀之者,是亦刺也。
陆时雍曰:少陵五古,材力作用,本之汉魏居多。第出手稍钝,苦雕细琢,降为唐音。夫一往而至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意死而情活,意迹而情神,意近而情远,意伪而情真,情意之分,古今所由判矣。少陵精矣、刻矣、高矣、卓矣,然而未齐于古人者,以意胜也。假令以古诗十九首 与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假令以新安 、石壕 诸什与古人作,便首首皆有神往神来,不知而自至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