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蜀僧闾丘师兄

鹤注　此当是上元元年秋作。原注　“太原博士均之孙。”旧唐书：陈子昂后，成都人闾丘均，亦以文章著称。景龙中，为安乐公主所荐，起家拜太常博士。公主诛，均坐贬循州司仓卒。有集六卷。

大师铜梁秀[一]，籍籍名家孙[二]。呜呼先博士，炳灵精气奔[三]。

首叙闾丘世系。

[一]晋高僧传：惠亮，大师小师。铜梁秀，钟山川秀气也。唐书：合州石镜县有铜梁山，又有铜梁县。十道志：铜梁山，在涪江南七里。左思蜀都赋：“外负铜梁于宕渠。”

[二]籍籍，声名之盛也。前汉书·江都易王传：口语籍籍。后汉书·方术传：“余亦班班名家焉。”

[三]蜀都赋：“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齐顾欢诗：“精气因天行。”

惟昔武皇后，临轩御乾坤[一]。多士尽儒冠[二]，墨客蔼云屯[三]。当时上紫殿[四]，不独卿相尊[五]。世传闾丘笔[六]，峻极逾昆仑[七]。凤藏丹霄暮[八]，龙去白水浑[九]。青荧雪岭东[十]，碑碣旧制存[十一]。斯文散都邑[十二]，高价越璵璠[十三]。晚看作者意[十四]，妙绝与谁论[十五]？

此追叙博士文章。上八，称其望重生前。下八，称其名垂身后。

[一]汉书·史丹传：天子自临轩槛。

[二]诗：“济济多士。”史记·郦食其传：诸客冠儒冠来者。

[三]长杨赋序：“籍翰林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诗：“蔼蔼王多吉士。”列子：“望之若屯云。”

[四]三辅黄图：武帝于甘泉宫起紫殿，雕文刻镂，以玉饰之。谢朓诗：“紫殿肃阴阴。”

[五]“不独卿相尊”，言墨客亦膺主眷。

[六]钱笺　六朝人以有韵者为诗，无韵者为笔。庾肩吾传　“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皆可证。闾丘笔，言其文章峻极而高，若字势何可言高乎？唐诗纪事　谓审言以诗，闾丘以字，同侍武后。盖指笔为字，误矣。

[七]成公绥赋：“潜昆仑之峻极兮。”

[八]凤藏龙去，比闾丘之殁。晋东海越王檄文：“申陆机、陆云之枉，穴碎双龙，巢倾两凤。”北魏段承根赠李宝　诗：“凤戢昆丘，龙藏玄漠。”周庾信齐宪王碑：“凤沉丹穴，龙亡黑陂。”又三凤、八龙，古人以比贤士，原不专指人君也。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状如鹤，五色而文，名曰凤。

[九]东京赋：“龙飞白水。”

[十]班固西都赋：“琳珉青荧。”此诗言碑文之光耀。雪岭，在维州南三百六十里。

[十一]高僧传：弘忍没于高宗上元二年十月。开元中，太子文学闾丘均为塔碑焉。杜田曰：东蜀牛头山下，有闾丘均撰瑞圣寺磨崖碑，严政书。寺今改为天宁罗汉禅院。

[十二]宗懔诗：“接里开都邑。”

[十三]蔡邕荐边让书：“章瑰玮之高价，昭知人之绝明也。”曹植诗：“亮怀璠璵美。”

[十四]杜臆：“晚看作者意”，言识定于暮年也。汉高帝敕：“太子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

[十五]陆厥答内兄希叔　诗：“书记既翩翩，赋歌能妙绝。”

吾祖诗冠古[一]，同年蒙主恩[二]。豫章夹日月[三]，岁久空深根[四]。

此叙世交，自叹继起衰微。

[一]傅亮宋公策文：“爰发初迹，则奇谋冠古。”

[二]庾肩吾书品：“施吴邺下后生，同年拔萃。”王褒四子讲德论：“主恩满溢。”杜审言传：武后朝，授著作郎，迁膳部员外郎。朱注　史称均拜太常在中宗景龙间。据公诗则武后时已擢用。

[三]上林赋：“楩柍豫章。”正义　曰：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二木生至七年乃可分。夹日月，言其高大。

[四]老子：“深根固蒂。”

小子思疏阔[一]，岂能达词门？穷秋一挥泪[二]，相遇即诸昆。我住锦官城[三]，兄居祇树园[四]。地近慰旅愁，往来当丘樊[五]。天涯歇滞雨，稉稻卧不翻[六]。漂然薄游倦[七]，始与道侣敦[八]。景晏步修廊[九]，而无车马喧[十]。夜阑接软语[十一]，落月如金盆[十二]。

此述旅次相逢。上八，叙事记地，下八，叙景言情。杜臆：公诗善用借景，如“落月如金盆”与“陇月向人圆”，皆据一时所见之景，而倾盖欢洽之意自见。

[一]傅毅诗：“伊余小子。”

[二]何逊诗：“凛凛穷秋暮。”陆机诗：“挥泪叹流离。”

[三]即诸昆，通家世交如弟兄也。

[四]金刚经注：须达长者施园，祇陀太子施树，为佛说法之处，故后人名为祇园，亦曰给孤园。

[五]湛茂之诗：“衰废归丘樊。”

[六]蜀都赋：“稉稻漠漠。”

[七]周舍诗：“薄游久已倦。”

[八]世说：愍度道人始欲过江，与一伧道人为侣。曹植诗：“亲交义在敦。”

[九]西京杂记：“重阁修廊，行之移晷。”

[十]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十一]法华经：如来能种种分别，巧说诸法，言词柔软，悦可众心。华严经：菩萨摩诃萨有十种语，一者柔软语，能使一切众生得安稳。维摩经：“所言诚谛，常以软语，眷属不离，善和争讼。”

[十二]洛阳伽蓝记：“旭日始升，则金盘晃朗。”

漠漠世界黑[一]，驱驱争夺繁。惟有摩尼珠[二]，可照浊水源。

结出赠闾丘意，言其空明之体，可涤尘凡也。此章首尾中腰各四句，前后两段各十六句。

[一]陆机诗：“街术纷漠漠。”璎珞经：“无量世界，尽观众生。”黑，即黑业也。

[二]翻译名义集：“摩尼或曰逾摩，正云末尼，即珠之总名也。”圆觉经：“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见。”宣室志：冯翊严生，家汉南岘山，得一珠，如弹丸。胡人曰：“此西国清水珠，至浊水泠然洞彻矣。”

今人作五古长篇，多任意挥洒，不知段落匀称之法。杜诗局阵布置，章法森然，如此篇，首尾中腰各四句提束，前后两段俱十六句铺叙，有毫发不容增减者。然此法起于魏人繁钦定情　诗“我出东门游”八句作起，“中情既款款”八句作结。前面“何以致拳拳”两句一转者十段，后面“与我期何所”六句一转者四段。后四段，本张平子四愁诗，其前十段则韩昌黎南山　诗所自出也。古诗各有渊源如此。

扪虱新话：陶渊明诗：“采菊东离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际，无意于山，而景与意会，此渊明得意处也。老杜亦曰：“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予爱其意度闲雅，不减渊明，而语句雄健过之。每咏此二诗，便觉当时情景尽在目前。而二公写之笔端，殆若天成，兹为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