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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瑞璿
【作者小传】
(1702—1731) 字玉英,江苏宿迁人。庠生倪绍瓒女,宜兴进士徐起泰继室。其诗评点古今,批评时政,读之令人深省。《清诗别裁集》赞曰:“柔顺供职,妇德也。独能发潜阐幽,诛奸斥佞,巾帼中易有其人耶?每一披读,悚然起敬。”其也是“宜兴贤媳,宿迁孝女”,曾写下“广河难航莫我过,未知安否近如何?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忆母》)的感人篇章。著有《箧存诗稿》《静香阁诗草》。
金陵怀古
倪瑞璿
石头天险壮层城,虎踞龙盘旧有名。
峙鼎三分吴大帝,渡江五马晋东京。
高台凤去荒烟满,废苑萤飞茂草生。
往事不堪频想象,夕阳西下看潮平。
倪瑞璿的诗作涉及题材丰富。她的诗作《忆母》,令人泪下,使她获得了“宜兴贤媳,宿迁孝女”的评价;然而她的诗,更多是在慨叹古今兴亡之变,讽刺历代史事,譬如本诗。以《金陵怀古》为题的诗作历史上并不罕见,唐代的司空曙、刘禹锡,宋代的王安石、王珪都有同名诗作;然而在不同的历史背景和不同的个人遭遇与心境下,表达的情感自然因人而异。
首联先写金陵城形势的险要和历史上的盛名。“石头天险壮层城”,说的是金陵城,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城。“石头”,就是石头城,也称石首城、石城。六朝时是建康(今南京)的军事重镇,据长江天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晋代张勃的《吴录》:“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叹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后人每每用“虎踞龙盘”来描述金陵城的险要。历史上南京乃是六朝古都,在中国历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一句“旧有名”,引起下文对历史的回想和追思。
颔联写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南京历史。吴黄武元年(222年),吴主孙权在建康建都称王,史称吴国。孙权正是依仗着南京和长江天险,割据一方,与曹魏和蜀汉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吴大帝”,就是孙权。这也接应着上文对南京虎踞龙盘险要地势的慨叹。后来司马家族建立的西晋随着内部的分崩离析,外部的五胡乱华,很快就灭亡了,王室又南迁到了今天的南京。“渡江五马”,也就是历史上的“五马渡江”,指的是晋元帝司马睿东渡建都建康一事。《晋书·元帝纪》记载:“童谣云:‘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王室沦覆,帝与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获济,而帝竟登大位焉。”这里的“马”,实指晋代皇族司马氏。“东京”,就是金陵。晋以后,南朝宋、齐、梁、陈四朝皆定都金陵,加上吴和东晋,共六朝,故金陵亦称六朝古都。短短二句,写尽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的昔日荣耀和繁华。
颈联急转直下,极言今日南京之破败萧条。其中第三句化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高台”指的是金陵凤凰台,现已无处可以寻觅。“废苑”,指代明南京城废弃的宫殿和庭院。陆游《月上海棠》词:“斜阳废苑朱门闭,吊兴亡、遗恨泪痕里。”在此这里的荒烟,不仅是荒野之烟,也指代南下侵略的满族统治者所带来的漫天硝烟!南京在明代曾经作为首都复盛于世,繁华重现;而南京城昔日繁华与今日萧条又产生了鲜明的对比,不禁令人产生万千话语,万千情愫。
尾联总结全篇,抒发历史兴亡之叹。“往事不堪频想象,夕阳西下看潮平”,为全篇的主旨之句。诗人回忆了往昔的繁华,又目睹了今日金陵之萧条,心中翻涌之情感自不必说。“不堪”,极言历史之沉痛给这样一个女子带来的心灵压力。既然不堪想象,那我们就不要再想了,只消目送着夕阳之下的大江潮水,涨涨落落;世事不也尽如此江水之滔滔么?夕阳西下,潮起潮落。
此诗借古讽今,抒发黍离之悲,气势滂沱,开合有力。全诗只字未语明清易代,而是以金陵古都的繁华与衰落,影射明朝的灭亡,慨叹历史的兴亡变革。
(王慧)
阅明史马士英传
倪瑞璿
阮大铖附
王师问罪近江 ,宰相中书醉未闻。
复社怨深谋汲汲,扬州表到血纷纷。
金墉旧险崇朝弃,郿坞多藏一炬焚。
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
此诗是诗人读书随感,表达了对明末佞臣马士英、阮大铖的讽刺和批判,更是对古今误国佞臣的批判。不仅表明了对前朝的惋惜,也隐含了对清兵屠戮江南的控诉。马士英乃是明末贵阳人,万历年间的进士。崇祯时被废,寓居南京,后来借阮大铖之力复起,趁李自成灭掉明朝之际,拥兵江南,建立南明小朝廷,掌握了国家大权,但此间又与当地的东林党人、复社势力不谐,政见多有矛盾。当清兵南下,扬州告急,居然不救,而专心报复爱国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最终国家陷落,身亦被清军俘杀,沦为千古笑柄。
首联讽刺了明末的奸臣马、阮两人面临外敌入侵却终日酣醉,不问国事。这里称清兵为“王师”,实在是讽刺之意尽显。若果为王师,怎么会令扬州“血纷纷”,令中原大地哀嚎遍野呢?另外诗人也是受制于文字狱,不得不如此称呼。“问罪”,则指代后金领袖努尔哈赤和明朝之间的杀父之仇;当时后金共颁布明之七大罪状,并以此为名问罪于明,侵入中原。“江 ”,就是长江之滨。北京已经陷落,明朝亦亡,南京成为了南明小朝廷的首都;清兵一路南下,打到扬州;而爱国将领史可法在江北扬州的抵抗已经失败,扬州遭到了十日屠城,生民哀嚎遍野,响彻天地。与扬州仅仅一江之隔的南明奸臣们竟然置若罔闻,仍旧醉生梦死,实在可叹可哀。
颔联以对比的形式表现两个奸臣,身居宰相中书之位,不仅不救国于危难,却公报私仇,大力打压复社,最后南京政权灭亡,玉石俱焚。“复社”,是明末文社,由云间幾社、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等十几个社团联合组成,以张溥、张采为主要领导人,连连发起驱逐阉党顾秉谦、阮大铖的行动,在明后期参加了抗清斗争,于顺治九年(1652年)被取缔。“汲汲”,形容心情之迫切。这里是讲因为之前二人与复社政见不一致,此时终于得势,只一心想着如何去打击复社成员的一副丑恶嘴脸。“扬州血纷纷”,形容史可法抗清失败后扬州十日的屠杀惨状。不仅在对比中凸显了“攘外必先安内”的马、阮两人的无知和可悲,也控诉了清军血腥屠城的残暴恶行。
颈联极言改朝换代的残酷,以及时代变迁的不可逆转性。“金墉城”,是古代的城堡名字,三国时魏明帝曹睿建造,于隋末曾为瓦岗军所占据,以进逼洛阳。“崇朝”,就是一朝。为了避免和下文重复,故称崇朝。“郿坞”,是东汉末年董卓在迁都至长安后,于长安以西建的院邸。广聚珍宝、钱粮、美人于其中,号为万岁坞。董卓一死,就被捣毁,财物尽失。当初的雄关如铁,今日踪影难寻;曾经的繁华富庶,不过一焚殆尽。每次改朝换代,都是毁灭性的灾难,不仅耗尽人力、财力,而且造成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而乱臣贼子却全然不顾国家存亡和百姓疾苦,执着于一己私利的恩怨纠葛,公报私仇,最终将南明灭亡,将百姓置身于水火之中,也将自己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尾联是点睛之笔,指出了历史上一切乱臣贼子的最终下场。这些陷害忠良,卖国求荣的权奸,最终早晚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这是对可恨的古今奸臣强烈的谴责和庄严的正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何况二人品行拙劣,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故而马士英最终被清军俘虏并杀害,阮大铖虽投降了清朝,还是死于随清军南下途中,沦为了后人的笑柄。“惜称”二字,用得极其精妙,称二人为“奸雄”恐怕都玷污了这两字,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吴乔《随园诗话》说:“明季误国臣,马、阮皆庸人也,奸而不雄,较之曹操,直奴才耳!”深得瑞璿之意。马、阮二人只堪卖国求荣的无耻行径,却无雄才大略,只能称为奸贼,却当不起“雄”。
倪瑞璿惋惜明朝,同时也深知明朝灭亡的必然性。她在《过兴隆寺有感》中写道:“大厦欲将倾,数传得错嗣。奸相忘封疆,权贵与罗织。安然一金汤,遂被诸公弃。”明亡的罪责不能全推给李自成或清军,也要从内部找原因。将死的大树总是从内部开始腐烂,国家亦然。诗人读史能有新见地,更能将其融入到诗歌创作中,实在难得。
倪瑞璿的诗歌,笔力矫健,题材广泛,而风格高雅。特别是其身为女性诗人却创作了很多借古讽今、抨击时政、讽刺奸佞、关注民生的动人篇章,充满了悲天悯人情怀。后人为表怀念,曾将宿迁马陵公园的西望河楼改建成“倪瑞璿图书馆”,惜于1938年毁于日军炮火。
(王慧)